皇兴元年,恒山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在暴雨的冲刷之下,山体滑坡,水漫平城。地陵前的万顷泥土崩落,再次露出一角。
孤寂时光里,一眨眼,又是十年过去。
陌生的抽泣声将他从漫长睡梦里惊醒,那声音时断时续、若有还无。
那是个孩子的身影。起初他仅仅发出窸窣的声音,沿着山洪冲开的缺口,向地陵内艰难地爬了进来,坐在石台阶前,哭上一两刻钟,复又原路离去。
每隔十天半个月,那孩子都会进到地陵内来哭一次。月光从地陵外的豁口投进来,照在他的头顶。于墓室的砖墙前投下一个孤寂的影子。
“你是谁?”及至某夜,他终于忍不住,在石棺内开口问。
那孩子瞬间被吓住了,不敢说话,直到过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回过神,将他当成了住在墓中的流浪者,方在静谧里回了一句:
“元......元宏。”
那声音稚嫩而青涩,却很好听,带着一股鲜活的气息。
他听见孩子起身向石棺这边缓慢地走了几步,似乎想确认自己的猜测,便撑起一手,推开石棺。
“你呢?”那名唤元宏的孩子停下脚步,止住了泣声,怯怯地问道。
他打了个很长很长的呵欠,仿佛要将近百年岁月中萦绕在身畔的倦意一并驱逐出去。
“天天哭,哭什么?”他又饶有趣味地问:“有什么好哭的?”
“我爹死了。”元宏说:“当然要哭。”
石棺盖子被推开,他坐了起来,元宏警惕地看着他。只见他一身锁子甲已锈迹斑斑,战裙下的村布满是灰尘,黑色的战靴上绣着飞鹿纹样,绣线却脱落了近半。
元宏在灰尘中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刚睡醒,就在石棺边上坐了下来,稍稍躬身,解开战靴,倒出里头的灰土。
元宏双眼直直盯着他。只见他皮肤泛着很淡的蓝灰色,眼瞳模糊浑浊,却带着一股神采。他的眉眼是英气的,头发有点乱,扎着武髻,身材修长而英武,高鼻深目,不似汉人。
他转过头,向元宏一扬眉,嘴角泛起几分亲切的笑意。
元宏:“你......你......”
元宏又退了半步,意识到面前的家伙并非如他猜测的那样是个活人。
“别怕。”他跟元宏说,“我不吃人。”
旋即,他在棺材里摸了摸,似乎想找块糖递给元宏,瓦解小孩子的成备,却没找着,最后摸了枚指头大小的夜明珠,扔给他。
夜明珠从他手中飞到元宏手中,犹如静夜里拖着闪烁光芒的流星。
元宏接住了。
“现在是什么年头了?”他问。
“太和元年。”元宏说。
他自嘲地笑了笑。意识到这么问得不到答案,旋即又认真道:“淝水之战过去多久了?”
“那是九十四年前的事了。”元宏颤抖着答道。
他自言自语道:“才睡了这么一会儿啊。”
元宏的语调里有掩饰不住的恐惧:“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叫拓跋焱。”他转向元宏,打量对方在月下的身影,答道。
(二)
夏去秋至,冬去春来,三年后。
恒山地陵前长满了桃花,拓跋焱与元宏在地陵前并肩而坐。“元宏。”拓跋焱有意无意道:“你的志向是什么?”
“你听我说过许多次了!”元宏不耐烦地答道,“我的志向是平定乱世,一统天下,让老百姓们都过上好日子。”
拓跋焱又问:“是他们教你这么说的,还是你本来就这么想的?”
元宏欲言又止,片刻后有点苦闷地说:“我不知道。”
元宏手里玩着一把小刀,想削一块尖木,突然作势往拓跋焱身上戳。拓跋焱跷着腿,任由桃花瓣飘飞,落在他的身上。
“我不怕桃木。”拓跋焱向元宏正色道,“戳我也无用。”“那你怕什么?”元宏不满道,“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东西能降服你。”
拓跋焱嘴角现出一抹笑意,说:“我什么也不怕。”
元宏躺在拓政焱的臂弯里,将他的肩与手臂当作枕头。
那天惊醒他之后,元宏见他并无恶意,便常常前来地陵待一会儿,拓跋焱也从未赶他走。
这个男人看上去很年轻,犹如兄长般,这让生在深宫,长在深宫中的他有了一份对兄长的孺幕感。
曾几何时,他的身畔俱是太监与婢女, 抑或是些白发苍苍的老头儿,何曾有过拓跋焱这般的人?说他是“人”也许不太恰当。他没有呼吸,亦没有心跳。为此,元宏还俯在他胸膛前特地听过,最终接受了“拓跋焱不是人”的事实。
不是人,那是什么?拓跋焱从来没有说,元宏也不敢多问。
“你总有怕的东西。”元宏拍眼,与拓跋焱对视。
拓跋焱稍稍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儿。第一次见他时,元宏还很小。三年里小孩儿渐渐地长大了,个头已钻不进地陵缺口,他们只能改在陵外见面。
“问这个做什么?”拓跋焱漫不经心道。他的表情总是冷漠的,哪怕偶尔笑起来,亦有几分不自然,但声音与语气却很温暖。
“你是妖怪。”元宏冷冷道,“你若下山残害我的百姓,我身为一国之君,就要动手除掉你。”
元宏拿着桃木制的匕首,在拓跋焱侧脸上戳了一记。拓跋焱的面部肌肤稍稍凹陷下去,很快又恢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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