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一只巨型猛禽投下的影子,缓慢地爬上山坡,覆盖莫林斯,穿过沼泽地、沙滩和大海,到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抹昏暗的橘红色,然后,整个英国的最后一道光线也消失了。
——●——
我正拉窗帘,就见一个人穿过通往莫林斯的小路,走进了装甲车岩石所在的田野。过了一会儿,另一个背着大背包的人也跟了上去。第二个人追上第一个,我看到他们向远处的灌木树篱走去。我估摸他们准是抄近路回家的农夫,还想看看他们要去哪里,可惜天色太暗,况且此时又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听到我身后的汉尼从床上下来,坐在地板上,用手摩擦光秃秃的木地板,还用指关节这儿敲敲那儿敲敲。
“你在干什么?”我说,“你该上床了。再不睡觉,妈妈该生气了。”
他指指地板。
“什么?”
他又指了指。
“不行,你不能下楼,汉尼。”
他笑笑,拉着我的衣袖,让我跪在他边上,我们身旁有一块粉色小地毯,铺在房间中央,很脏。他把地毯拿开,可以看到一块地板上有个小孔。我们以前常把东西藏在里面,免得被母亲看到。他不提我都忘了。
“打得开吗?”我说。汉尼把手指塞进洞里,把木板提了起来。木板咯吱咯吱响了几声,但还是很容易就抬了起来,汉尼向前挪了挪,望着里面的黑洞。
“把手伸进去,汉尼。”我说着用手模仿了一下该怎么做,汉尼便把整个手臂都伸进洞里,来回摸索。他掏出一把小刀,刀身锈迹斑斑,和砖块一样钝,又拽出了那天我们在巴士车站见到比利·塔珀时他塞进我手里的色情图片。然后,一个,两个,三个,汉尼又掏出了六个老鼠标本,把它们丢到一堆,一点也不害怕。
相比我们上次来,他现在能够到更深的地方,结果拉出一条皮带,他一扯皮带,就有一个巨大的东西咚一声撞到了地板。
——●——
竟然是M1加兰德步枪。我记得突击队漫画里的美国佬都拿它打仗。子弹从顶端凹槽里的金属夹送进枪里,子弹打光后,金属夹会砰一声弹出来,这样一来,敌人知道你没了子弹,你可就没好果子吃了,但这种步枪只有这一种缺点。它的子弹能射穿橡树。
枪用床单包着,打开床单,只见木枪把依然光洁如新,闪动着栗子色的光泽,曲线犹如坚实的小腿肚,像极了赛马的腿部肌肉线条。步枪顶部的瞄准器看起来就像能看到一千码开外。
天知道动物标本剥制师是从哪里得到了这玩意儿。
我用袖子擦去枪管上的尘土,我们轮流握着枪玩儿。过了一会儿,也没别的事可做,我们就把枪放在床上,盯着它瞧。
“现在枪是我们的了。”我说,“你和我就是它的主人。但我不在的话,你不能碰它,好吗?”
汉尼看着我笑了。
此时有敲门声响起。我飞快地用一张毯子把枪盖住,一屁股坐在上面。
原来是伯纳德神父。
“你们两个怎么样?”他把头探进来,“都安顿好了吗?”
“是的,神父。”
“介不介意我进来?”
“请进,神父。”
他走进来,把门关好。他此时没戴白色硬圆领,衬衫袖子卷到肌肉发达的小臂以上,叫人惊讶的是,他的手臂上连汗毛都没有。
“能不能赏光,陪我玩半个钟头金罗美纸牌游戏?”他说。
我不自在地动了动,步枪硌得我的屁股疼。我这才想到我还不确定步枪里有没有子弹,或者有没有可能我只是坐在上面,就会一不小心触动扳机,把伯纳德神父的膝盖骨打个粉碎。
“不知道你们两个男孩子怎么样,”他说着从洗脸盆边上拿过一个小凳子,“反正我是一点也不累。”
他坐下,从衬衫口袋拿出一副纸牌,交给我,把《圣徒传》这本书从床头柜拿开,腾出地方。
“你来发牌吧,通托。”他说。
“好的,神父。”
他抹了抹嘴,我们开始玩牌,一开始我们很少说话,可没过多久,他就讲起了有关他长大的那个农场的故事,我总算放松了一点。
据说,那个农场就是拉斯林岛上一座相当寒酸的棚屋,位于安特里姆海岸和津泰尔海岬之间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地方,那里怪石嶙峋,十分贫瘠,有很多海鸦、虎头海雕和刀嘴海雀。那里终日雾气弥漫,到处都是沼泽,灰暗的大海无边无际。要想象这样一个地方并不难。
对于那个地方,唯一值得注意的是,正是在那里,蜘蛛怂恿罗伯特一世彻底打垮英国人,也是在那里,英国人的回应就是把麦克唐奈一家灭了门,连小孩子都没放过。显然到现在依然能看到岩石上尚未被大海冲刷掉的斑斑血迹。
那座岛上鲜少有事发生,伯纳德神父的回忆都围绕着严酷的冬天,而他的大多数故事都是从冬天开始的。
“听到外面的雨声了吗?”他望着窗外说,“还记得那年冬天,我们的仓库被水淹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神父?”
“当时我只是个小男孩,也就八九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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