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尼_[英]安德鲁·麦克尔·赫尔利【完结】(29)

  母亲看着伯纳德神父,赞赏地点点头。这段经文是她的宣言。在家里,她把这段经文用华丽的书法抄写下来,镶在框里挂在厨房中,就像是用金色装饰的《圣经》中的一页。责任,或者说积极地表现出责任感,就是一切,而在母亲看来,无视召唤,不去参加宗教仪式,大概是最十恶不赦的罪恶了。她认为,男人至少应该考虑去做牧师,所有男孩子都应该去当祭坛助手。她说,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她很羡慕我有机会更靠近上帝,协助完成圣餐变体这样的奇迹,而她只能组织宗教庆典和慈善义卖。

  自从我接受坚信礼以来,她多次说起让我去当祭坛助手,但都是随便说说,可当我们上次从莫林斯回来,母亲却不遗余力地让我穿上黑色长袍。是时候了,她如是说,很显然维尔弗雷德神父需要帮助。

  “为了你哥哥,你也应该这么做。”她说,“他永远都没有这个机会。”

  我想,当时我一口答应下来,她是很惊讶的。我愿意当祭台助手。我愿意成为上帝的仆人。最重要的是,我愿意去见识一下别人看不到的那部分教堂。

  于是,当我长到十三岁,在一个下着雨的周六早晨,我穿过小路走向牧师宅邸,身着并不合身的米色西装,脑袋里牢牢记着母亲教过我的和牧师说话的礼节。是的,维尔弗雷德神父。不,维尔弗雷德神父。牧师和你说话,一定要回答。要显得很感兴趣。你在回答他的问题时,要像一个自出生那天起就去教堂的孩子。要注意发音。

  邦丝小姐打开门,我向她说明来意。她让我进去,指指走廊里的一排椅子。还有一个男孩坐在那里,他显然遭受了粉刺的第一波猛烈攻击,喘气声很粗。他身上那套西装比我的更不合身,翻领上都是头皮屑和碎头发。他看着我,紧张地笑笑,伸出一只手。

  “也是你妈妈让你来的?”

  他叫亨利·麦卡洛,是个胖墩儿,脸上长满雀斑,比我大一点,将与我一起担任祭台助手,而且,他的任务不需要动脑子,只是捧着毛巾,或是把蜡烛摆正,还要在做弥撒之前打开风琴盖,并为邦丝小姐准备好凳子。

  “是的,”我说,为了让他好过一点,“是她叫我来的。”

  维尔弗雷德神父从餐厅出来,用手帕一角擦掉嘴边的早餐残渣。我们两个坐在那儿,他打量我们,从我们擦得锃亮的鞋子一直看到我们的分头。

  “邦丝小姐,”他说着冲门口方向示意,“麻烦你了。”

  “是的,神父。”

  邦丝小姐从置物台拿下一把黑色雨伞,等维尔弗雷德神父系上长雨衣的扣子后,把伞交给他。他朝她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冲我们打了个响指,示意我们随他穿过砾石小路去教堂,一路上,他只给他自己打雨伞。

  ——●——

  圣裘德教堂早就不在了,拆了,好腾出地方建公寓,记得它的人会为它扼腕哀悼,但我始终认为它是个极其丑陋的庞然大物。

  它是一座大型棕色砖砌建筑,建于19世纪末,当时,天主教再度兴旺起来,信教的人做起事来从不半途而废。从外表看来,教堂雄伟壮观,阴郁暗淡,拥有一座粗短的六角形尖塔,看起来就像一座工厂。确实,这座教堂就是模仿工厂的建筑格局,每个星期根据需要,每一部分建筑精心传递出顺从、信仰和希望。就连邦丝小姐弹风琴,都像是在操作一架复杂的织布机。

  作为神秘主义的一个象征,石匠在大钟上方的尖塔上建造了一个上帝之眼——也就是把一块石头雕琢成椭圆形。周末父亲硬拉我们去参观乡村老教堂,我就见过这样的上帝之眼。然而在圣裘德,那更像是工厂车间里的工头瞪着凌厉的眼睛,专门盯着偷懒和惹是生非的工人。

  在教堂里,超出常人大小的耶稣受难像悬挂在一扇巨大的窗前,每当阳光照射在上面,它的影子便落在教堂会众身上,碰触每一个人。讲道坛的位置很高,犹如一座瞭望塔。就连教堂里的空气都好像承担着特别的使命,要有教堂的风格,要在邦丝小姐按动风琴琴键、演奏出琴声的时候,像汤一样浓稠;而当教堂中殿空无一人,就要显得非常稀薄,可以听到最轻微的沙沙声在石雕周围颤动。

  “那么,”维尔弗雷德神父说着示意我们坐在前排座位上,“我们从头开始。麦卡洛,给我说说忏悔词是什么。”

  维尔弗雷德神父双手背在身后,开始沿圣坛围栏慢慢踱步,还抬头看着拱顶,活像老师在等待学生回答难解的数学题。

  事实上,我常常认为他入错了行。母亲曾从报纸上剪下一张他的照片,那是他在抗议柯曾影院上映了一部新恐怖电影,照片里的他像极了爱德华七世时期的校长——很瘦,脸色苍白,戴着圆框眼镜,留着整整齐齐的分头。

  亨利低头看着他那双汗涔涔的手,很不自在地动了动,像是肚子有些不舒服。维尔弗雷德神父突然停下,转身看着他。

  “有问题吗?”

  “不知道。”亨利说。

  “你该说‘我不知道,神父。’”

  “啊?”

  “你在说话时应该加上‘神父’二字。”

  “是的,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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