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实卡激动地说道:“我不是魔鬼!”
“那为什么你要被捆住?”脸上带疤的人一边说,一边“嗬嗬”笑着。
“那个追逐我的才是魔鬼。它杀死了妈妈和其他人。”鲜血开始从密实卡的眼底涌出。
“血泪……”相貌英俊的人向后缩了缩身子,“就算你不是魔鬼,你也一定受到了诅咒。”
“我不能控制它。自从我出生之后,就一直是这样。妈妈说,只有傻瓜才会认为这是诅咒。”密实卡伸出被绑住的双手,摸索着寻找祖塔,“你相信我,对吧?”
“安静。”祖塔说道。恐惧和犹疑在他的心中掀起了波澜。
在高格拉,一件事的实质往往不同于其表象。
他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的话可能是真的。他的组织中有一些愚蠢的成员,的确会寻求佣兵的帮助。如果那名武僧认为这个男孩是魔鬼……祖塔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一直以来都受到了欺骗?
不。他观察这个孩子已经有几天时间了。密实卡只是一个男孩,尽管是一个遭受了众神诅咒的男孩。关于一个丑陋男孩在这片树林中出没的消息一定已经传开。而另一名武僧很可能是将不实的夸张之词信以为真了。
“这位武僧在哪里?我必须和他谈谈这个孩子。”
“你是说,关于这个恶魔?”相貌英俊的人说道,“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在西边。是他找到了我们,而不是我们找到了他。”
“把这个怪物给我们吧,”脸上带疤的人说,“那个武僧答应我们,如果把这个怪物交给他,他会用重量相等的黄金作酬劳。我们需要那些金子。我们已经连续好几天只能吃根茎和烂肉了。”
祖塔没有理他。“你说,在西边。我会找到那名武僧的。”
“我们和你一起去找他。”疤脸壮汉又说道,“那个武僧总该给我们一些酬劳。”
“你们的工作已经结束了。”祖塔站起身,也将密实卡拽了起来。
“那么,你有钱付给我们吗?”相貌英俊的人问。
“教尊的感谢就是你们的奖赏。”
疤脸男人向祖塔的脚边啐了一口。
他的同伴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们之间有一点小分歧。对于你和你的秃头兄弟们来说,责任和荣誉就已经足够了。但对我们则不一样。”
祖塔均匀地呼吸数次,让心中的怒意平静下来。对于这些人,他已经忍耐太久了。“所以你们这种人只能生活在污秽与耻辱之中。”
疤脸男人显然被激怒了。但他的同伴只是发出一阵带有轻蔑和高傲意味的刺耳笑声。就在这阵笑声里,他抽出了背后的阔刃剑。
“你是个顽固的家伙,对不对?”他说道,“你的胡子要比我们遇到的其他武僧短得多。不久之前,你肯定还在你们山上的那个破屋子里,嘬教尊的奶头吧。”
祖塔一动不动地站立着,身上的肌肉一根根抽紧。“我已足够对付两个无神之人了。”
“两个?也许吧。但三个呢?”相貌英俊的人吹了一声口哨。
祖塔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一阵钢尖木棍的破空声。祖塔急转过身,挥出长棍,羽箭在距离他的胸口将将一尺的地方被打成两段。
他的目光转回到营地中时,相貌英俊的人正绕过篝火,向密实卡冲过去。祖塔将长棍刺入火堆,一股气流从棍头射出,冲起整堆篝火。燃烧的木块激射向那名强盗。大部分木块都被他的铠甲挡开了。但有一块火炭划过他的面孔,撞进他的右眼。那个人痛苦地号叫着。飞窜的火蛇又点燃了他的头发。
疤脸壮汉跳过火堆,扑向祖塔,巨型战斧被他高举过头。祖塔稳稳地立于原地,等待强盗手中沉重的武器落下。在最后一刻,武僧向旁边让开一步,躲过了这一记笨拙的攻击。敌人的斧头砍进了地面。而祖塔的长棍则打断了他的两只前臂,就像打碎两只盛满葡萄酒的酒瓶,大片血液和骨渣骤然四散崩飞。
几乎无法辨识的弓弦声再次从祖塔背后传来。祖塔闪向一旁,羽箭从他的肩头擦过,刺穿了疤脸壮汉的胸口。躲藏在树林中的偷袭者发出一声咒骂,随后就是一连串的脚步声渐渐深入丛林,离这片营地越来越远。
祖塔审视了一下周围。相貌英俊的那个强盗现在也死了。他脸上和脖子上的皮肤全是血污和水泡。而密实卡不见了踪影。
“密实卡?”他喊道。一丝恐惧渗入他的内心。
“在这里。”那个孩子从一株茂密的枝叶一直覆盖到地面的大树下爬出来,“他们说谎。是恶魔派遣……”
“闭嘴!”祖塔吼道。
各种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飞窜。他能够听到艾科耶夫的声音在申饬他。这根本就是一个让你失去戒心的诡计。你怎么会这样愚蠢,竟然看不透这点伎俩?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密实卡问。他握住了祖塔的手。
站在祖塔面前的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让祖塔感觉到自己是多么可笑。几天以前,祖塔决意要杀死这个孩子,因为那时他意识到密实卡让他清晰地回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样容易信任别人,心中充满希望和其他各种令不屈之人鄙夷的感情。它们都是责任之路上的泥沼——而祖塔一直都以为自己已经在训练中杀死了内心深处那些童稚的部分。
但它们从没有真正死去。反倒是它们让祖塔看到了一个难以相信的事实:密实卡只是一个男孩,孤独,害怕,双目失明,拼命在寻找一只手,能够指引他走出高格拉的暗影。命运之神让他们相逢是绝对有理由的。
“和我说实话,”祖塔说道,“这个恶魔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要一直追赶你?”
男孩咬住下唇,犹豫着。但最后,他还是开了口:“是父亲派它来的。”
“是什么能够让一个人做出这种事?”
“我的父亲……他并不只是一个人。”密实卡胆怯地说道。
然后,他一五一十地向祖塔讲起了自己过去的故事。
* * *
浓密的雾气覆盖了高格拉,遮蔽了正午的太阳,给森林涂抹了一层腐败的色调。祖塔已经背着密实卡绕了几个小时的圈。他们离开营地,一直向西前进,徒劳地希望能够找到那些无神之人所说的武僧。而祖塔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很愚蠢,才会继续相信那些人说的话。
不过,他还是在一步步向前走着。如果组织中真的有成员在这里,祖塔就必须找到那名同伴,告诉他关于密实卡的真实情况。他听这个男孩讲述自己的故事,直到深夜。这是一个如此亵渎神明的故事,甚至只是听到它,就已经让祖塔感觉到了不洁。现在,对这个故事思考得越多,它就愈发显得令人难以置信。你打算如何说服另一位武僧相信它?
他压抑下自己心中的犹疑,继续前进。又过了一个小时,雾气开始消散。祖塔在走进一小片空地的时候,捕捉到一点焚香的气味。一开始,这股气味很微弱,但在森林潮湿的泥土气息中依然显得非常突出。祖塔用了一会儿工夫,辨识出血玫瑰和翡翠木的气味,就在此时,他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气味。
“那是什么?”密实卡悄声问道。
祖塔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他的身体变得如同石块一样僵硬。他熟悉这种气味,正如同他熟悉自己的名字。这是艾科耶夫所焚的香。在这位年长武僧对祖塔进行训练的每一天里,这股香气都会缭绕在空气中。
祖塔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软弱——就像是那个被艾科耶夫杀死的,他的心中的男孩,或者那个男孩并没有真的被杀死……
祖塔第一次与艾科耶夫相见的那个早晨,空气清冷而洁净。不屈之人将他叫到浮空院的一处台阶上。太阳正升起在他们的头顶。关于这位拥有非凡力量的武僧大师,年轻的祖塔已经听到过许多关于他的传说,并且一直在急切地盼望着能最终见到不屈之人,并接受他的训练。
但祖塔那种少不更事的狂喜也在那一天一去不返了。他将会明白,不屈之人在组织中是怎样一个怪人。为了执行命令,他又是如何不择手段。只有他的狂热和决不妥协的个性才能与他的力量和意志相匹敌。
“跳。”艾科耶夫指着阶梯的边缘说道。这道阶梯下面就是七百尺高的悬崖。
片刻之后,祖塔才意识到,艾科耶夫是认真的。这时,他的心中充满恐惧。他知道,如果自己服从命令,将必死无疑。不过他的心里还是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告诉他,他不会有危险。这种感觉并非是因为对尊长命令的盲从,而是来自他内心的更深处。不管怎样,祖塔最终还是认为这个命令实在太疯狂了。
当导师抓住他的脖子,将他拽回到台阶边缘的时候,祖塔一直在尖叫着乞求宽恕。不屈之人的回答就是把他扔进了深渊。他闭起眼睛,等待着死亡的到来,最终他却落在了下方几尺处的一座岩台上——一座原先根本就不存在的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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