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才了解到浮空院的秘密:这里的墙壁并非墙壁,阶梯也不是阶梯,分布在各处的许多幻象都只是要让初来此地的人随时保持警惕之心。
当艾科耶夫将祖塔从岩台上拽回来的时候,这名年轻的武僧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你颤抖得就像风中的一片树叶。”他的导师用责备的口吻对他说道,“你是恐惧的奴隶。所以你绝对无法成为一名武僧。你只不过是一个根本不属于这里的,被吓坏的男孩。”
当祖塔鼓起勇气,望向艾科耶夫的眼睛时,不屈之人问道:“你必须做出选择。要做那个男孩,还是做一名武僧?”
“我不是那个男孩。”祖塔抹去泪水,回答道。
“那就这样吧。如果那个男孩再露脸出来,就不会有岩台挡住下坠的他了。”
祖塔用力摇摇头,压抑下这段回忆。那一天,他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知觉。这种情况并非是最后一次。多年以来,不屈之人一直在全力压制这名学生在艰难时刻所产生的直觉,告诫他不得相信这种意念。祖塔心灵之眼所见是否正确,对于艾科耶夫来说根本就不重要。他认为这种自信只会对武僧造成妨碍,让他们无法遵从教尊的命令,贯彻教尊的神圣意志。
“怎么了?”密实卡一边从祖塔的背上爬下来,一边问道。
“没什么。”一种冰冷的惶惑感正缠绕住祖塔的肠子。如果是其他武僧,也许祖塔说能够说服他相信密实卡是无辜的。但艾科耶夫绝不可能。不屈之人绝不会相信这种说辞。
祖塔想要离开森林中的这一区域。但不等他实现这个令人羞耻的念头,他的导师已经发现了他和密实卡。艾科耶夫从一棵巨大的松树后面走了出来,手中还牵着一头驮兽。驮兽的背上负载着大小不一的皮口袋。这位年长的武僧看上去依旧和往日一样——镇定若素,安稳如山。在他漆黑的胡须中没有一根灰丝。额头上的秩序与混沌之环依旧清晰鲜明,仿佛它们并非是多年以前,而是昨天刚刚被刺在他的皮肤上。
“祖塔。”艾科耶夫说道。他向密实卡瞥了一眼,脸上却没有半点惊讶的迹象。
“导师。”祖塔双手合十,深鞠一躬。
年长的武僧以缓慢平稳的步伐走到昔日的学生面前。祖塔比他的导师高了一头,但他却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人的面前。
“我一直在担心你还没有做好准备。但看样子,你证明了我是错的。”艾科耶夫的视线转向了密实卡,“你在我失败的地方取得了成功。众神的意志的确是神秘莫测。”
自豪的情绪在祖塔心中膨胀。艾科耶夫以前从没有表扬过他。他的导师总是会在他所做的一切事情中找到错误和失败。在浮空院的岁月里,祖塔见证过其他武僧和他们的侍僧之间培养出的令人感动的关系——当学生犯错的时候并不一定会受到惩罚,导师会向他们指明何为正确。但这不是艾科耶夫的方式。祖塔不得不一直对抗着导师那种随时都在打压他的教育风格,不断提醒自己曾经因为幼稚无知而遭遇到怎样的困境。
“您正在寻找一个恶魔,但这个男孩——”祖塔开口说道。但导师打断了他:
“并非是一个男孩。在高格拉,一件事的实质往往不同于其表象。看看,这个神圣之地变成了什么样子。平衡已经被打破。祖塔,我们一生都在接受训练,而现在正是我们发挥出这份训练成果的时候。”
艾科耶夫指着密实卡,用耳语说道:“秩序众神正在不安中颤抖。这样的变异出现在孩子的皮肤上,只是进一步说明现在的情况有多么危急。”
奇怪的是,在两名武僧对话的时候,那个男孩却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现在祖塔才看出来,他已经被吓呆了。鲜血正从他的眼睛里流出。他的身子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是恶魔!”密实卡突然尖叫道,“那个恶魔!”
“看到了吗?”艾科耶夫平静地说道,“这个扭曲的怪物会用一切谎言掩饰他的真形。”
变异。密实卡的那个荒谬的故事沉重地压在祖塔心头。他知道,自己必须在屈服于怀疑之前迅速采取行动,于是,他摒除掉内心中的一切纷乱情绪,开始向导师讲述这个孩子的故事……
昨天晚上,密实卡承认他是一位教尊和情妇所生的儿子。因为他的畸形,他的父亲曾经考虑过要杀死他,但他的母亲说服了教尊,将他囚禁在艾葛罗德宫殿的一角。在那里,密实卡就这样离群索居多年,直到天堂之火照亮了天空。当高格拉和其余的地方有黑暗与邪恶力量崛起的传说被传播至艾葛罗德的时候,恐惧和偏执的情绪控制了整个国家。惊恐万般的平民都在向教尊寻求答案……寻求救赎。
教尊们乃是众神的代言人。他们是正义的典范。而这样的人会诞下像密实卡一样的孩子,在最好的情况下也会被视为一种恶兆。在这个阴云密布的凶险时刻,这种后裔无疑会让民众对教尊本身的纯洁性产生质疑。因此,祖塔曾推测,那位神圣的领袖终于命令将他的儿子处死。只是因为这个孩子的母亲和几名忠心仆人的努力,密实卡才逃脱了死亡的命运,进而逃出艾葛罗德,进入到高格拉密林的核心。
等到祖塔说完,艾科耶夫久久地看着他,对这个故事既不争论,也不质疑,只是说道:“你听到的只是恶魔灌输给你的谎言。”
“我知道,这样说很难令人信服,但我相信,他是无辜的。”
“你相信?你会以你作为组织成员的荣誉发誓,这是真实的吗?”
“是的。”祖塔回答道,但他的声音的确有些缺乏信心。
艾科耶夫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我错了……”
“您曾经说过:在高格拉,一件事的实质往往不同于——”
艾科耶夫以一记回旋踢打断了祖塔的话。胸口遭受的重击将祖塔肺中的空气完全逼了出来。
世界变黑了,他的脑海中响起铃音。在昏厥感袭来的时候,他还能听到密实卡的尖叫声。但祖塔还是努力稳住了自己的神智。在视觉恢复以后,他看到艾科耶夫已经站在那个孩子的面前,伸手抓起了他的头发。
“我看错了你。”艾科耶夫恨恨地说道,“你怎么会偏离正道如此遥远?正是一位教尊向我讲明了这个恶魔和他的诈术!你怎么敢质疑教尊?”
祖塔将长棍拄在地上,挣扎着站起身。不屈之人的话语狠狠地击中了他。是一位教尊命令他这样做的。另外八位教尊是否也参与了这件事?
“杀死这个怪物。”不屈之人命令道,“你的罪行就能得到宽恕。”
祖塔渴望着服从这个命令。他接受导师的教诲已经有太长的时间,违抗命令几乎让他的身心全都无法适应。但祖塔内心深处的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诫他,不要这样做。这是一种直觉,一种心眼之相,正如同艾科耶夫在这么多年的训练中一直严格命令他要竭力摒弃的那些念头。这种感觉有悖于他至今以来所学习到的一切,但它正在以某种无法解释的方式闪耀着明亮的真实之光。
“不……他不是……”祖塔在喘息中努力说道。
他的导师叹了口气:“我本来希望你会变得强大,能够克服你内在的软弱。但你依然只是个孩子。对于你的失败,我必须负起责任。”
“就像你说的一样,众神在感到不安。”祖塔打起精神,为自己即将出口的渎神之语做好了准备,“派遣你的教尊已经不再关心对平衡的维系了。你正在寻找的恶魔,如果真的存在,也不在这里。”
艾科耶夫的膝盖顶在祖塔的肚子上。祖塔蜷伏在地。他抬起头,看到导师空出的那只手如闪电般伸向他。剧痛掠过他的前额。温热的液体流进他的眼睛,又沿着他的鼻子一直流下去。艾科耶夫收回手,把一块染血的皮子甩到一旁。祖塔知道,那是在他的前额上曾经刺有秩序和混沌之环的那块皮肤。
“你没有权利再拥有圣徽了!你不再是一名武僧……不是了。立刻返回浮空院,等我回去。你的亵渎行为将被呈报给教尊。”
不屈之人走开了。密实卡被他拖在身后。祖塔站起身,努力克制耻辱的感觉。当他再碰到自己的长棍时,那上面雕刻的教诲和失败的痕迹仿佛都在灼烧他的双手。
愤怒……火一样的愤怒在他的血管中奔涌。艾科耶夫一直以来对他的压制,一直以来,不屈之人对他心中那个声音的鄙夷和否认,所有这一切都化成了不可遏制的愤怒。
他猛地冲向艾科耶夫,长棍扫向导师的颈侧。这一击让祖塔的手臂也为之震颤,仿佛长棍击中了一块花岗岩。他的长棍发出“咔啦”一声响,棍身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缝。
艾科耶夫微微踉跄一下。但这已经足够让密实卡挣脱了。
“像你妈妈说的那样藏起来!”祖塔吼道,“听到她的歌声才能出来!”密实卡摇摇晃晃地逃进了树林深处。祖塔知道,他不可能逃得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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