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陆从韫觉得也不算吵架。
路杉毕业工作后就一直很忙，但他们电话里一般也比较少聊工作，直到有一回路杉问了个工作相关的问题，陆从韫下意识觉得跟路杉那个岗位应该不会碰上这样的问题，多问了几句，才知道原来在路杉入职不久后，蒋易宁又从那家公司辞职创业去了。而在被蒋易宁招揽了大半年之后，路杉最终也辞职去了蒋易宁的那家创业公司。
路杉原本就没打算瞒着陆从韫，他只是觉得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一来这是他自己的工作，他们本来就不插手对方的工作；二来他能感觉到陆从韫对蒋易宁没有太好的印象，为了减少触发对方不悦的可能，他下意识不想主动提起。
“蒋易宁……”亓之越拿起自己的手机，“我好像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她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跳出来一个新闻界面，她把手机递给陆从韫，“是这个人吗？他们刚拿到一笔还不错的投资。”
*
第二天上午，路杉处理完房子琐务，正好陆从韫的司机到了门口。陆从韫的助理也跟着一起过来了，把另一辆车开回去。
陆从韫和路杉都一夜没睡，考虑到后者应该要在车上补觉，还有很多个电话会要开的陆从韫就坐了另一辆车。
也就是说，路芝和路杉坐了司机开来的车，而助理开的是原来停在家里的那辆车。
两辆车上路后，司机开的车在前，助理开的车就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距离机场还有好几个小时车程，路杉本来以为自己会困，但车开出去一段路也没能睡着。
路芝还是睡了几个小时的，这会儿醒着，正在看已经很久没回复的商务合作专用邮箱。
发觉坐在自己旁边的大哥看过来的眼神，她转过头去，“你和小哥是不是都一夜没睡啊？”
路杉“嗯”了一声，“熬过头了，这会儿也不困了，待会飞机上睡吧。”
路芝低头，随手滑了一下手机屏幕，感觉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上面了。
虽然车里面还有小哥的司机，但路芝的航班是三个人之中最早的，这次回去就要等下一个假期才能回来，路芝还是没忍住，转过头来，小声问道，“那你们和好了吗？”
路杉没有正面回答，他也放轻了声音，问路芝，“有困扰到小芝吗？”
路芝摇摇头，“其实我觉得你们比我更困扰，虽然我觉得大哥肯定有大哥的理由，但是……”
路芝在这里停顿一下：“算了，我还是不说了。”
路杉问，“怎么不说了？”
路芝：“我怕你觉得我在帮小哥说话……一碗水没端平。”
路杉想起了那个经典的“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的小孩问题。
“那就不用端平，”路杉说。
路芝看着路杉，然后把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又扯出来一截，往路杉的方向凑过去了一点，“……你觉不觉得小哥忙得快要猝死了？”
路杉：“……嗯？”
与此同时，司机十分有眼色地主动把挡板升了上去。
路杉：“……”
路芝：“……”
本来没那个意思的，现在感觉就像是当着陆从韫的员工的面，蛐蛐陆从韫一样。
算了，既然司机主动表示不会听，路芝就干脆直接用正常的音量和路杉交谈。
“我觉得他真的很忙，但是阿婆葬礼这几天他就一直在这里啊，”路芝说，“没有什么比活着的人更重要，我觉得。”
即便是很多年前无处可去被路家收留的一个夏天，要感激回报的东西也早就在这之后的十几年里早早就已经还清了。
是什么让他在十几年后仍彻夜不眠地奔波呢？
路芝把手机屏幕摁灭，“大哥……所以是为什么呢？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让你生气到现在都没有原谅他吗？”
路芝作为不了解前因、只了解后果的第三方，加之她甚至跟自己有血缘关系、而和陆从韫没有血缘关系，理应来说应该倾向于自己的。
路杉心想，原来真的看上去是自己一直单方面在对陆从韫发脾气吗？
陆从韫没有做不好的事情，是他们当时正在一个不太好的时机。
路杉记得很清楚，蒋易宁拿到那笔投资回来之后整个公司团队的狂喜，就算在当时的环境之下，也足够证明他们的方向是正确的、他们是做得更好的那一个。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幸运又不幸的时代。
美丽而虚幻的泡沫很快破碎了，一开始是削减支出，后来是裁员，到最后申请破产。
蒋易宁当时的情况比他更糟糕，路杉甚至劝过对方去看心理医生。
蒋易宁也没敢回老家，他新买的房子也为了尽快出手而低价卖掉了，债还要继续还，精神状态又很危险，路杉就让对方暂时住在自己租住的两居室里，在书房加了一张沙发床。
那时候路杉其实已经跟陆从韫说了公司破产的事情，陆从韫并不意外，当时亓之越给他看那条新闻的时候，陆从韫仿佛就预料到了最终的结局。
他当时还没见过蒋易宁，但对他们这一类人很熟悉，出身一般，略有点小聪明在身上，被一时的幸运冲昏头脑，动辄好高骛远，将轻率当做勇敢，将负债视作伟大冒险。
陆从韫不喜欢路杉和这样的人共事，中间也提过几次，路杉不太想听，后面两个人就不太聊这方面的事了。
但是两个已经从学校毕业的成年人，如果不聊彼此的工作，那好像真的又没剩多少可以聊的。
他们就这样避开了彼此人生新阶段最大的话题，几乎相当于避开了彼此的人生新阶段。
当时的关系已经很脆弱，但两个人都在尽力地维系。有时候午夜梦回，仿佛回到了密不可分的少年时代。
等到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仍然是千万里之遥。
正逢陆从韫回国出一趟差，本来是要去另一座城市的，但是碰上台风，飞机就正好备降在路杉所在的城市。
因为台风，目的地的行程也被推迟，陆从韫想到，自己在这座城市也并不是只能住酒店。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陆从韫当时还以为这是一个启示他去找路杉修复这段关系的契机。
可惜天意变幻莫测。
因为给路杉的地址寄过东西，所以陆从韫一直知道路杉住在哪里。
他下了飞机，打了两个小时的车，冒雨赶到路杉租住的那一间公寓。
敬业的前台拦住了他，询问他是否能让业主或租户打电话告知来客拜访。
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路杉正在面试，手机关掉了来电提醒。
陆从韫那时候就有点不安的预感了——这座城市并不常下雨，但正是台风季，连这座城市都开始受到波及。
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征兆。
第26章
唯一的好事就是最尴尬的场面并未发生，那天陆从韫并未见到住在路杉家里的蒋易宁。
但这也就是唯一的好事了。
路杉面试结束后就立刻回拨了电话过来，陆从韫在公寓前台的沙发边接到的电话，得知他可以直接上楼，因为路杉租的房子里有别人也在住。
陆从韫隔着电话气笑了。
“我们当面说，”路杉在路口边随手拦了辆出租车，他小跑过去上了车，讲电话的时候因为跑得太快还有点喘，“你听我当面跟你说好吗？”
陆从韫把电话挂了。
路杉的公寓位置有点偏，离开之后，打车又开了二十分钟，陆从韫才找到他觉得可以入住的酒店。
办完入住之后在等电梯时，陆从韫收到路杉的电话，彼时陆从韫正在用另一个手机开会。
酒店服务生正帮忙把行李送上楼，看见陆从韫一直未接电话，善意提醒陆从韫道，“先生，您另一个手机也有来电。”
陆从韫还戴着耳机在开会，直接把正在响的手机递给了服务生。
路杉终于等到陆从韫接通电话，结果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您好，陆先生不方便现在接电话，麻烦您稍等。”
最终见面的地点约在了陆从韫所住酒店的餐厅。
因为极端天气延误了行程，部分紧急的会议换成了线上，陆从韫接不完的电话开不完的会，但是在路杉跟自己解释的时候，陆从韫还是礼貌地没有接听任何一个电话或会议。
路杉看见的是一个很平静的陆从韫，几乎每隔几分钟就要滑动手机屏幕，挂断对方的来电邀请。
路杉把自己的解释说完了。
事实上，在这样的陆从韫面前，任何原本充分、合乎情理的陈述都会显得很苍白。
路杉感觉自己也像是那些无数个和陆从韫开会、向他汇报的员工一样。
陆从韫在倾听，但是未置可否，没有流露出任何态度。
最后路杉说完了，有大约三秒钟的沉默。
陆从韫的手机这时又在震动，他看也不看来电是谁，直接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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