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逃避着那个问题,从柜台上接过打印好的彩票凭证,转身往赌场大厅的方向走。凌骁宇跟在他旁边,不肯放过他,一边走一边追问:“快说吧,有什么我赔不起的?你要是不说,我今晚睡不着,睡眠不好,过几天比赛状态不好怎么办?”
谷岩被他磨得没了办法,在人群边缘停住了脚步。他转头看向凌骁宇,犹豫了很长时间,久到凌骁宇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那如果,我赌上的是自己的人生呢?”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碎掉。
从年少时在卡丁车场遇见凌骁宇的第一眼开始,他就在心里押下了这一注,兑现的期限未知,赔率未知,甚至连对方是否知道这张赌票的存在都是未知的。
凌骁宇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他的脚步停住了,脸上的笑意也凝了一瞬,谷岩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他的回应,便自己先笑了起来:“算了,当我没说过吧。”
他转过身,朝赌场出口的方向迈开步子。
他走出两步,手腕被身后的人一把抓住了。
“怎么说完就跑?”凌骁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很稳,“我还没给你答复呢。”
谷岩被他拽着转回身,他看见凌骁宇站在赌场暖金色的灯光下,神情是少见的认真。他的眼睫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把一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斟酌过很多遍。
“我开玩笑的,”谷岩说,“别当真。”
凌骁宇没有松开他的手腕。
“我当真了。”他说。两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但谷岩听出了那底下的重量。
他握着谷岩的手腕,把它拉到自己胸前,隔着那件深蓝色西装的衬衫面料,谷岩能感觉到下面那颗心脏的跳动,平稳,有力。
“你押什么,我给什么。”凌骁宇说。
他的目光落在谷岩的眼睛上,没有移开,像是怕移开的那一瞬间,谷岩就会从这个承诺面前逃走。
“连本带利,算上赔率。”他把谷岩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最靠近心脏的位置,“用我的人生还给你。如何?”
抵在他胸口的手指动了动,谷岩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心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流进了他的身体里,填满了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被填上的缝隙。
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但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凌骁宇先笑了,他的笑意从眼角溢出来,攥着谷岩的手,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岩岩,你说这像不像我在跟你求婚?”
谷岩还是没有出声,言语无法表达他此刻心中涌动的情绪,凌骁宇没有催促他回答,只是无声地收紧了手指,牵着他走进了赌场的贵宾室。
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像是退潮的海水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在了外面。
房间里铺着深色的地毯,灯光是暖色的,柔和,安静,和外面那个充满电子音效和筹码碰撞声的大厅仿佛两个世界。
凌骁宇把他抵在门边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亲吻落下来的那一刻,谷岩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凌骁宇西装的前襟,像是怕一松手就会从这个梦里滑出去。
就在快要彻底失去理智的时候,震动从凌骁宇的口袋里传了出来。
第一通电话响了,他没有接,但手机安静了不到十秒又响了起来,紧接着是第三通。
凌骁宇的眉头皱了一下,但那个表情很快就消失了。他闭了一下眼睛,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呼吸顿住了。
“车队的电话,”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还残余着情热的沙哑,“高层的。”
谷岩从他怀里退开半步,伸手理了一下自己被他揉乱的衣领:“接吧。”
“我不想接。”凌骁宇躲在谷岩的怀里,满脸都是不情愿。
“接吧,别耽误事情。”谷岩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道。
他的目光在谷岩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接听键。电话很短,他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偶尔回应一两个单音节词。
挂断之后,他看着谷岩,表情里有一种被打断之后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遗憾:“说有急事要谈。我得回一趟。”
谷岩点了点头:“去吧。我也打算回去了。”
他伸手替凌骁宇理了理刚才被自己攥皱的西装领口,指尖很轻地抚平了那处褶皱。
凌骁宇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贴着皮肤,温度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别睡着了。等我回来。”
谷岩红着脸点了点头,目送他走出了贵宾室。
回到酒店房间,谷岩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暖色吸顶灯看了很久。
他等了很久,从十二点等到一点,又从一点等到两点。期间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到后来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但在半梦半醒之间又醒了过来,伸手摸了一下身边的床——空的。
天亮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线灰白色的晨光,谷岩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手机静静躺在床头柜上,屏幕是暗的。
他点开和凌骁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自己昨晚十一点多发的那句:“忙完了吗?”
提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窗外的拉斯维加斯还在沉睡,只有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一辆车驶过的声音。
第85章 赔礼道歉
谷岩先去了凌骁宇父母的房间,门敲了三下,开了。
“骁宇?他昨晚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凌太太颇感惊讶,谷岩不想引起风波,只好把话给圆了回去,说凌骁宇一大早出去不知人去哪儿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掏出手机拨了凌骁宇的号码,响了几声之后转入了语音信箱,他又拨了一遍,结果依旧。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茫然往电梯的方向走去,电梯口,他碰见了车队的技师汤米。
对方正在看手机,抬头看见谷岩,随口打了个招呼说了声早上好,谷岩心不在焉回应了一句。
连凌骁宇的爸妈都不知道的行踪,谷岩也不指望一个技师能知道,但他还是顺口问了句:“汤米,你有看见凌吗?”
“凌?”对方皱了皱鼻子,像是努力在记忆中寻找,额头的抬头纹宛如一条条沟壑。
谷岩心中那本就不旺的希望之火刚要熄灭,便听他说:“我昨晚看见他从那边过来的,和他经纪人一起,好像是往那边的房间去了。”
他的经纪人?
谷岩轻轻拍了拍脑门,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却忘记这号人物了,赶紧道了谢,往技师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凌骁宇经纪人莱科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谷岩站在门口的时候,抬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
一声闷响后,门开了。
凌骁宇站在门后,头发有些乱,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纽扣,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状态很差。
他看见谷岩的时候,表情微微僵了一瞬,似乎没料到门外站着他。
下一秒他调整状态,目光都清澈了几分,一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谷岩,你怎么来了?”
谷岩站在门口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你昨晚没回。”他说,“消息不回,电话也打不通。”
凌骁宇侧身让他进来,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床上的被子被掀开了一角,茶几上放着几个矿泉水瓶和一份打开的文件。
经纪人莱科坐在沙发上,正在揉太阳穴,头发有些乱,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疲惫过后的松散,他看见谷岩进来,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谷岩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又落回凌骁宇脸上。
凌骁宇靠在桌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看起来松弛,但那副松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刻意。
“昨晚和莱科喝了点酒,”他说,“怕回去打扰你,就在这边将就了一晚,手机没电了,没来得及看消息。”
谷岩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扫了一眼房间。
房间里没有酒味。茶几上没有酒瓶,没有酒杯,凌骁宇的身上也没有一丁点酒精的气味,衬衫上没有褶皱以外的痕迹,看起来很清醒,不像喝了酒的样子。
连撒谎都这么粗糙拙劣。
“你真的没事吗?”谷岩沉下声音问道。
只见凌骁宇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目光在那一瞬复杂了几分,但很快便被掩饰过去。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往常那样笑着说:“没事,就是喝了点酒,有点困。”
“对不起嘛,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你是不是生气了?”他走过来,伸手揽了一下谷岩的肩膀,凑到他耳边悄声说:“昨晚欠你的,今晚加倍还你,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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