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轻快，带着他一贯打趣的调子，但他的眼睛在笑的时候没有完全弯起来，谷岩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莱科身上。
莱科正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收拾那份文件，动作不急不慢，谷岩看着他，期望能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点线索。
凌骁宇在谷岩看不见的角度朝莱科递了一个眼神，很轻、很快，像是在警告他什么。
莱科的动作没有停，他顺手拿起那份文件放进抽屉里，然后抬头看着谷岩，露出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微笑：
“凌昨晚确实和我在一起，没有和别的美女鬼混，我保证。”
谷岩还来不及对他的话感到尴尬，就听凌骁宇从牙缝里轻轻“嘶”了一声，出声抱怨道：“说我点好的行不行？”
莱科侧身指了指身后床，摊了摊手一板一眼道：“我也没有和他鬼混，我向上帝发誓。”
“哎，行了行了！”凌骁宇瞪了他几眼，边说边揽着谷岩的肩膀，强行把他往外带。
“咱别在这儿站着了，凌飞飞那小子，我让他等我们回上海再拆乐高，结果他昨天就全拆了，催着让我陪他一起拼呢。”
“我昨晚没陪，今天再不去，他怕是要哭了。”他推着谷岩往门口走，步伐轻快。
谷岩被他推着走了两步，不明所以，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莱科，莱科还站在原地，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他们的方向，脸上那个礼貌的微笑已经收了起来，换成了另一种表情，严肃中带着些烦躁。
咔哒一声，凌骁宇用身子挡住了谷岩的视线，一手把门关上了。
“他是不是知道我们的关系了？”谷岩问道。
“那当然了。”凌骁宇满不在意，“莱科要是笨那种程度，不可能当我经纪人。”
“真的没关系吗？”谷岩还是不太放心，凌骁宇却连声回答：“没关系。”
那晚的怪异始终令谷岩无比在意，可随着比赛周临近，心中的困惑渐渐被忙碌冲淡了，决战在即，所有人都紧绷着一根弦。
临时搭建的操作间里，谷岩坐在数据台前，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更新的气象数据和轮胎磨损曲线，他的脑子没有停，一个接一个地调出凌骁宇过去在这条赛道的圈速数据，以及模拟器驾驶下的数据，对比着不同弯角、不同赛道温度下的入弯角度和出油点。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标注，又用红笔圈出了其中几个数据点，做成了小标签贴在屏幕边缘，方便随时查看。
旁边的软件工程师正在调试一套新的模拟程序，时不时侧过头来跟他确认几个参数。
午饭时间，谷岩端着三明治和咖啡回到工位，一边吃一边看屏幕，那条赛道在他脑海里跑了几十遍，每一个弯道的弧度、每一段直道的长度都烂熟于心。
与此同时，凌骁宇的训练也没有停过。
车队专门的训练室里，他在跑步机上跑着，机器被调到了最大坡度，速度不快，但坡度很高，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沿着下巴滴落在履带上，他旁边站着车队体能师，正在记录。
拉斯维加斯是一条街道赛，路面颠簸，对车手的体能和体重都有极高的要求，每一公斤的体重在高速弯道里都会被放大，影响整台车的平衡和轮胎磨损。
为了这场比赛，凌骁宇已经连续数天严格控制饮食，体重降到了赛季以来的最低值，最后一场比赛了，他要把最好的状态拿出来。
他跑完一组训练，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体能师递过来一瓶水，他喝了一口，没有咽下去，含在嘴里又吐了出来。
“能休息了吗？”凌骁宇问，说话有些喘，体能师看了一眼手上的平板：“再坚持一组，就一组。”
凌骁宇没说话，擦擦汗，重新走上了跑步机。
傍晚的时候两人在训练室的角落里碰了面，谷岩刚从P房那边过来，手里还拿着平板，凌骁宇刚做完最后一项拉伸训练，头发汗湿得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他们坐在角落里两张折叠椅上，隔着一臂的距离，高压之下，两人都灰头土脸，面如菜色。
谷岩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没有出声，凌骁宇侧过头，他的嘴唇轻轻碰了碰谷岩的发顶。
“这赛季结束之后，”谷岩闭上眼睛，他盯了一天屏幕，眼睛实在是睁不太开了，“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
现在这种时刻，只有畅享休假的逍遥日子才能给予彼此心灵慰藉。
凌骁宇呼了口气，想了想。
“先把之前答应你的事都做了，去德国不限速高速飙车、滑雪、跳伞，一个一个来。”
谷岩很是吃惊，“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凌骁宇的声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我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可我己经体验过了。”
“那个不算！”
谷岩轻声笑了笑，“行，那就劳烦你再陪我体验一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你愿意……跟我回去见见我父母吗？”
凌骁宇的动作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向他，神情严肃道，“叔叔阿姨那边，”他问，“会接受吗？”
谷岩没有立刻回答，“我不知道。”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看着训练室白色的天花板，“但总要试试，我不喜欢骗他们。”
凌骁宇安静了一瞬，然后说：“嗯。都听你的。”
谷岩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脑袋往他的肩膀上又靠了靠，凌骁宇的手从他的背后绕过来，搭在他的另一侧肩膀上，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捏了两下，彼此加油打气。
训练室的灯光在他们头顶亮着，像一场长久而明亮的白昼。
正式比赛前一天的媒体日。
围场里人来人往，P房的门口聚集着拿着话筒和摄影机的人群，谷岩需要透口气，便走出操作间，顺着一条人少的通道往外面走了几步。
他站在通道的尽头，摘下耳机，让周围的声音暂时安静下来。
突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来，带着一种熟稔的调子，东欧口音：
“谷工程师。好久不见。”
谷岩转过身，那个人站在通道拐角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笑意。
谷岩一眼认出了他，他不可能忘，一辈子也不能，自己当初在网络上遭遇洪水猛兽般的辱骂，全都拜这个人所赐。
“你怎么在这里？”谷岩问，“你居然还能进围场。”
那人耸了耸肩，“渠道总是有的，你们中国人不是常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谷岩不远不近的距离，“别紧张，我不会采访你，只是路过，顺便打声招呼。”
谷岩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
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像是狩猎者在观察猎物的反应：“听说，你之前在围场里的日子不太好过，现在好些了吗？”
谷岩没有回答，他不确定这人身上藏着多少录音笔。
“别紧张，我只是想来跟你道个歉。”他笑得龇牙咧嘴的，毫无道歉该有的诚意。
“谢谢你的道歉，我要走了。”谷岩神情冷漠，他侧过身，准备往回走。
“嘿！你知道吗……”
那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不急不慢，像是手里捏着一张牌，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翻出来。
“凌骁宇明年可能不会在星辰了。”
谷岩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侧过身子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
那人见他回头，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宛如马戏团的小丑，终于等到了台下观众预想中的反应。
“这可是我现在手里掌握的最值钱的消息，看在过去曾经冤枉了你，特意送给你赔礼道歉。”
谷岩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分辨对方是否有精神疾病。
凌骁宇明年还在星辰，他的合同还在这里，决不会离开。
那人猜到了他心里想的，哈哈大笑，他一边倒着向后走，一边朝他挥手：“不相信的话，去问问星辰的亚历山大吧，你会回来感谢我的。”
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身影，谷岩心中荡起了不安的波澜，他在脑海中搜寻他口中亚历山大的身影，过了好久他才想起来。
亚历山大正是现在星辰的董事长，名副其实的最高权力者。
第86章 合同
媒体日的工作结束后，围场里的人潮渐渐散去，凌骁宇在P房门口找到了谷岩，叫住他时，谷岩正背对着他收拾数据板，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
凌骁宇走到他身边，语气里还带着刚才应付完媒体时的疲惫，他伸了个懒腰，“媒体采访简直比开车还累。”
谷岩回过身，看见凌骁宇站在面前，他犹豫要不要遇到记者的事告诉他。
“怎么了？表情这么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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