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决定
车手巡游前的两个小时，凌骁宇失踪了。
P房外面的通道里人来人往，技师们推着设备车来来去去，空气中弥漫着轮胎加热毯的热气和烤漆蒸腾的余味。
凌骁宇本该在四十分钟前抵达休息室做赛前准备，但没有人看见他。车队负责人去休息室找了一圈，没人，又去了医疗室、理疗室、车手用餐区，都没有。
“找不到凌了？”谷岩反复向汤姆确认，他明明记得不久前亲眼见到凌骁宇进休息室。
“电话也不接。”车队的一个助理站在P房门口，手里举着手机，“一直在响，但没人接。”
谷岩从数据台前站起来，穿过人群走向休息室，他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沙发上还放着凌骁宇的平板，屏幕已经熄灭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周围闹哄哄的，领队拿着手机，一个劲儿不停拨打电话。
突然，谷岩外套口袋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凌骁宇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谷岩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身边的人如热锅上的蚂蚁。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攥在掌心里，然后抬起头，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我去找他。”
“你联系上他了？”
“嗯。”
“赶紧让他过来！马上就比赛了，还乱跑！”
他没有再多说，套上外套，转身走出了P房，他步伐很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经过主通道的时候，他远远瞥见了韦洛尔的身影。
那人站在通道拐角的地方，右手拿着一个团成球的白毛巾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像是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看着某个方向。
谷岩没有停下脚步，但他的目光在韦洛尔身上多停了一瞬。韦洛尔像是察觉到了那道视线，偏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短短一瞬里交汇了。
然后韦洛尔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谷岩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见那个笑容的时候心底会生出一阵恶寒，那个笑容很邪，令人感到不适。
他绕开了通往车库、理疗室和媒体区的三条动线，侧身拐进了P房主楼西侧的一条后勤备用窄通道。这条通道平时几乎没有人走，墙上的灯管有一半不亮，脚下的水泥地磨得有些光滑。
他走了大约一百米，一扇灰色的防火隔离门挡在了面前，他掏出围场通行证刷了一下，读卡器亮起绿灯，发出一声短促的“滴”，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门一打开，风灌了进来，干燥的、带着轻微灰尘气息的风。
谷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认出这个地方。
Grand Pric Plaza，比赛周期间原本对外开放的F1-DRIVE卡丁车场。
此刻整片场地已经全面闭园清场，围挡拉起，所有入口都封住了，只有几盏场地照明灯还亮着，在空旷的赛道表面投下一圈一圈的冷白色光斑。
停车区里，一排排卡丁车整整齐齐地停在那里，颜色和形状都和普通的游乐场卡丁车没什么两样。
凌骁宇坐在赛道中央的沥青路面上，背微微弓着，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那几盏照明灯的光圈钉在了原地。他听见了脚步声，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风从场地那一头吹过来，带着冬夜的寒意。
谷岩站在赛道边缘，看着那个坐在赛道中央的背影。“凌骁宇？”他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被空旷的场地放大，然后又散开。
凌骁宇的身子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谷岩放缓步子走过去，走到他身边，才看清他把左手覆在右手上。透过指缝，可以看见右手的指关节红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或者擦伤过。
谷岩蹲下身，伸手想碰他的右手。“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紧，“你的手怎么了？”
凌骁宇轻轻挥开了他的手，那只手碰到谷岩指尖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是连抬起手的力气都耗尽了。
“遇到了条疯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危险的笑意，“不小心弄伤了。”
“狗？”
谷岩一怔，来不及多想这回答有多荒谬，“那你手还好吗？怎么不赶紧找队医？”
凌骁宇把手藏了起来，别到身侧，“没什么大碍。”
谷岩看着他。
在空旷的卡丁车场里，在几盏照明灯的白光下，凌骁宇坐在赛道上，整个人带着几分疲惫和颓意。
“马上就要比赛了。”谷岩说，“你来这里干什么？大家都在找你。”
凌骁宇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些卡丁车上，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想安静一下。”他说，“那边太吵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谷岩问，语气里不免带上了些质问。
凌骁宇轻笑了一声，终于偏过头看向谷岩，那个目光里有几分委屈，还有另一种更深的、像是从心底翻上来的责备。
“你不也经常乱跑？”
凌骁宇说：“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害得我满世界找你，你怎么好意思怪我？”
谷岩被他的话说得愣在了原地，“我……”
他总觉得凌骁宇话里有话。
“抱歉，我以后真的不会了。”
“是吗？”凌骁宇的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那个表情让谷岩心里很不安。
“到底怎么了？”他抓住了凌骁宇的肩膀，轻轻摇了一下：“你在想什么？”
凌骁宇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他整理了情绪，视线飘向远处。
“起步时不要抢跑，黄旗记得减速，维修区不要超速，和安全车保持距离……”
他每个条目都说得很清楚，那些规则对于一个职业车手来说早已是刻进肌肉记忆的东西，他不需要在赛前复述它们，很明显是在逃避谷岩的追问。
谷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还以为凌骁宇是赛前太过紧张焦虑，才表现得如此不寻常。
“除了这些呢？”他又问。
凌骁宇沉默了很久，久到谷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我还在想……”
他收回视线，看向谷岩，眼眸里藏着说不清的情绪，“要是那次酒会，我没有收你的名片，你会怎么办？”
谷岩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突如其来的反问让他“啊？”了一声。
凌骁宇摸了摸赛车服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张白色卡片递过来，边角有些磨损，折叠的痕迹在纸面上形成了几条浅灰色的线，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谷岩的名字，电话号码，那时候他还在红牛二队工作。
谷岩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名片，当时他想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靠近星辰车队，靠近凌骁宇，他以为这张名片早就被丢掉了。
“你居然还保留着。”他说。
凌骁宇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问：“如果我拒绝你了，你会怎么办？”
谷岩翻看着那张名片，安静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他嘴角浮起一个无奈的笑意，“无论如何都要做的事，我就不会考虑后果了。”
凌骁宇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无论如何都要做的事……”
谷岩把那张名片递回给他，轻声说：“况且，你会接的。”
“你就这么肯定？”
“因为你也在等一个工程师。”他说得很平静，也很笃定，“围场上的工程师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
他说得有几分腼腆：“这个自信我还是有的。”
不知为何，这话像是触动了凌骁宇的情绪，他定定地看着谷岩，那目光像是在望进谷岩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坐在赛道上，身前是见证他赛车生涯起步的卡丁车，不远处的身后，是他这么多年努力才坐上的F1。
凌骁宇缓缓埋下头，额头抵在手臂上，整个人像是蜷缩在了一起。
谷岩有些慌了：“凌骁宇，你没事吧？”
他伸手放在凌骁宇的后背上，上下抚了抚，“到底怎么了？”
下一秒，凌骁宇一把抱住了他，谷岩蹲着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被带着坐到了地上，凌骁宇的手臂绕过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力道紧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的声音从谷岩的耳边传来，轻到像是隔了一层膜：“不对。”
谷岩问：“什么不对？”
凌骁宇说：“你应该说‘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
反应过来他在指正那句“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谷岩的耳根有些烫。
“那也太肉麻了。”
凌骁宇没有松手：“我就喜欢听你说肉麻的话。”
谷岩回抱住他，犹豫了一下才说：“在‘爱’上我不敢妄下定论。你得到那么多的爱，爸妈、妹妹弟弟，还有成千上万的车迷，他们都那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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