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洛尔脸上的伤、凌骁宇的反常、他右手关节上那些红肿的痕迹、还有那句“遇到了条疯狗”……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拼在了一起，拼出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图像，他突然感觉一阵麻意从尾椎窜到头顶，指尖凉了下来。
他猛地从指挥台的高凳上跳了下来，站在原地，目光在P房里快速扫了一圈，凌骁宇已经不在P房里了，技师们的包围圈已经散去。
维修区通道的绿灯已经亮起，一辆辆赛车从各自的停车格里被释放，鱼贯驶向赛道,谷岩的目光追着那辆紫色的赛车，看着它驶过维修区出口，汇入赛道，朝发车格的方向开去，停在第一排最前方的位置。
他重新坐回高凳上，手指悬在通讯键上方。
“凌骁宇，”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的手到底是……”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
然后凌骁宇的声音传回来，带着那种他已经很熟悉的、比赛前的平静和专注：“比完赛再说吧。”
“你是不是……”
谷岩还想说什么，但他低下头，看见屏幕上的发车程序已经倒计时到了最后一分钟，头顶的时钟秒针正走向正点。
谷岩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把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他不敢想韦洛尔究竟对凌骁宇说了什么，凌骁宇又会怎么想，他的心如一团乱麻，恐惧和不安蚕食着他的理智。
就在这时，无线电里传来凌骁宇的声音，他轻声说了一句：“现在，集中注意力。”
赛道上，工作人员挥动绿旗，下一秒，发车格上，二十台赛车的引擎同时点燃。
暖胎圈开始，凌骁宇紫色赛车率先驶离发车格。
第96章 一号弯
头顶的五盏红灯亮起时，会发出一种特殊的音效，像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噔、噔、噔——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耳膜，把心跳的频率和它校准到同一个节奏上。凌骁宇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特别喜欢听到那个声音，它是战前的军鼓，也是冲锋的号角。
五盏红灯熄灭的时候却是悄无声息的，像是某个开关被轻轻拨了一下，灯光的消失没有伴随任何声响，只有视网膜上短暂残留的红色光斑。然后，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鸣叫在一瞬间似乎都消失了，整个赛场像是变成了真空，什么也听不见了。
那种瞬间的寂静只有不到零点几秒，随后，所有声音重新冲击耳膜。
起步阶段是最好夺取有利位置的时刻，凌骁宇踩下油门，离合器释放的时机精准，紫色赛车在起跑线上向前弹射出去。轮胎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短促的尖叫，随即被引擎声吞没，车身猛地向前一顶，惯性如同一双手将他死死摁进座椅深处。
现场广播里传来解说员的声音，语速快得几乎要黏在一起：“我们现在可以看到维斯塔潘的起步非常漂亮！几乎快要和凌骁宇平行了！让我们看看关键的一号弯！”
余光中，凌骁宇能瞥见红牛的车头与他并行。两辆车的底盘在路面上轻微弹跳，像是两条被拉满弓弦射出的箭，距离近到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了一起，刹那间，两辆车仿佛都静止了。
一号弯，两辆车并排入弯。
“凌骁宇的走线极为强势，他占据了弯心内侧，用车身把维斯塔潘逼到了外线！”
那是一个极限的防守动作，前轮擦着路肩的边缘通过，车身在弯道中央画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硬生生挡住了红牛的进攻。
轮胎碾过路肩时，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轮毂传到方向盘，再传到他的指尖。维斯塔潘没有放弃，仍紧贴着凌骁宇的车尾，两辆车首尾相接进入第二段直道。
凌骁宇能够通过后视镜看到红牛前翼端板在距他不到一个车身的位置上微微颤动，像一只盯住猎物的鹰隼。
就在两人交锋正激烈时，身后突然出现了意外。
“小红牛在一号弯时与其他车发生了碰撞！”
“天呐！他又撞上了其他的车！”
一号弯处发生了“鱼雷”事件。两辆车发生碰撞后，后车的前翼插进了前车的右后轮间隙，金属和碳纤维扭曲碎裂的声音在车载收音里异常清晰。车身瞬间失去了控制，一个三百六十度大旋转横在了赛道中央，轮胎在沥青上留下两道黑色的弧形焦痕，像用笔画出的圆弧线。
紧接着，身后好几辆车都被卷入了事故中，碎片飞溅，前翼端板、侧箱导流片、碎裂的轮毂罩，像被打翻的积木一样散落在赛道上。
轮胎锁死的尖叫声、碎片飞溅的撞击声、看台上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在那一瞬间汇成一片。
“谁也没想到，刚一起步就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故！”解说员惊呼，“目测下来有近五辆车遭到了损坏！碎片散落了一地，赛道上方的黄旗已经亮起！这下应该要出红旗了。”
谷岩的目光从屏幕上扫过，他按下通话键：“红旗，红旗。调整赛车模式。”
他抬头确认了事故位置，又确认了是否有赛车起火。凌骁宇透过方向盘上的后视镜朝后方望了一眼，一号弯附近尘土飞扬，什么也看不清。
“发生什么了？”
“碰撞事故。”
“人都还好吗？”凌骁宇问。
“目前看应该没事。”
比赛刚一开始就出了红旗，打断了所有人的节奏。
“比赛重启的话，这对维斯塔潘来说是有利的，从刚才的起步来看，他的优势很大。”解说员说道。
赛道上的赛车开始减速，排成一列，在安全车的带领下缓缓绕行一圈，然后拐入维修区通道。通道里立刻忙碌起来，技师们推着设备涌上前去，调整前翼角度、检查轮胎磨损，有人蹲下身查看底盘边缘是否有刮伤。
凌骁宇从驾驶舱里爬了出来，手臂撑着舱壁边缘，跨出来的时候身体有一个很短的停顿。
他取下了头盔和头套，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缕，紧紧贴在皮肤上，像一道深色的纹路，手套却只脱了左手。
谷岩坐在指挥台的椅子上转过身来看向他，凌骁宇也在那一瞬看向了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个维修区的灯光和人群对上了。
他以为凌骁宇会走向自己，会走到指挥台前来跟他说一句话。
结果，凌骁宇偏过了头不再看他，转身径直朝P房走去。
谷岩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忙碌的人群里。
如果，凌骁宇知道自己背着他和星辰签下了长期合同，他会在想什么呢？失望、心寒，还是愤怒？
比赛中断了将近十五分钟。
赛道上的碎片被清理干净，工作人员拿着扫帚和簸箕在沥青上清扫那些细小的碳纤维残渣，受损的赛车被拖车运走，轮胎痕迹被路面的高温和轮胎屑一层层覆盖。
十五分钟后，比赛重启，采用静态发车，所有赛车重新回到起始线，像一切重新开始。
凌骁宇重新坐进驾驶舱的时候，他把右手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一个很小的动作，像是确认什么功能是否还在正常运转，然后他双手放回方向盘，等待红灯再次亮起。
“再次起步！这次，维斯塔潘的反应时间比凌骁宇快了零点零四秒！”
起步的一瞬间，红牛的车头已经微微领先，两辆车的车身在发车线上几乎并驾齐驱地冲向一号弯。
凌骁宇能感觉到左侧那台红牛赛车的车身与自己仅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两车之间的气流产生了轻微的扰动，方向盘传来一阵细小的抖动，他握紧了方向盘。
“来到刚才发生事故的一号弯……”解说员的声音再次绷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维斯塔潘的走线极为刁钻，他的车头占据了内线，车身几乎是贴着弯心的路肩切入，轮胎碾过路肩边缘的红色条纹时，车尾稍微外甩，但很快被修正回来。
“他没有给凌骁宇留出足够的过弯空间！”
“凌骁宇被挤出了赛道！”
紫色赛车被挤到了外侧，轮胎碾上了路肩之外的绿色区域，车身明显摇晃了两下，他感觉到后轮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抓地力，方向盘在他手里变得很轻，那是一种车手最怕的感觉。
这是车迷们不愿意看到的，凌骁宇挤出了赛道，赛车瞬间打滑，等他重新回到赛道上的时候，位置已经掉到了第五。
前面是四台车，后面是一串紧咬的车阵，他被夹在中间，像是被塞进了一条窄巷。
“这也太可惜了！”解说员的声音里带着惋惜，“在排位赛好不容易得来的杆位优势，这一下全没了！”
另一位解说员接话，“赛会应该会对维斯塔潘进行调查，从回放来看，他明显没有留够足够的空间给凌骁宇。”
话音刚落，屏幕上方跳出了国际汽联的调查通知。维斯塔潘的名字后面出现了一个黄色的感叹号，表示正在接受调查。
谷岩的目光落在那条通知上，在无线电里说：“赛会在调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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