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洛尔的目光从凌骁宇的脸上移到他紧握的拳头上,“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倒是不介意你直接放弃比赛,毕竟脸肿了我也能开。”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说:“手坏了,可就不行了。”
凌骁宇怒喘着粗气,几乎是紧咬着牙根,才没把拳头落在他的脸上,震怒之下,他完全忘记了疼痛。
他反应过来,这人纯粹就是故意来激怒他的,让他失去理智,最好在赛前闹出一桩大事,这样就能名正言顺登堂入室。
凌骁宇的右手开始发颤,那股从骨头里钻出来的胀痛感像火一样烧着他的指关节,刚才那一拳的力道反震回来,疼得他几乎要咬破嘴唇。
“你这个,疯子。”他松开韦洛尔的领口,站直了身体,低头看着地上的人。
“你为了什么?”他问,声音低哑,“就为了明年能争上席位?”
他又问:“我已经答应明年离开星辰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韦洛尔脸上那一贯轻佻的笑容逐渐淡了下去。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
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淡,像一层被稀释过的琥珀。
凌骁宇看着他,试图去理解他——为了争冠,为了成为F1史上最年轻的冠军车手,这是每一个赛车手的终极梦想。如果是这样,凌骁宇还能找到一个理由去试图接受他的所作所为,可韦洛尔给出的解释,简单到甚至让人感觉是一种羞辱。
“我讨厌你。”他随口说道,“你不配成为星辰的第一个总冠军。”
“就是这么简单。”
凌骁宇定定看着他,一时间竟失去了言语。在那个静默的时刻,他从韦洛尔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天真,一种残忍的天真。
他不清楚自己的一时兴起,究竟会摧毁掉什么什么,可能是一场比赛,也可能,是一个人的竞技生涯。
有那么一瞬,凌骁宇想起了自己刚进F1的时候。也是如此年轻气盛,在赛道上不留余地地超越对手,在采访里用轻描淡写的话贬低那些被他击败的人,在维修区里对着工作人员发火,摔头盔,砸方向盘,把所有挡在自己面前的东西都视作障碍。
他曾经遇到过成百上千的对手,可被他记住的,永远只有那些超过他的人。那些被他在赛道上碾压、被他夺走积分和位置、被他称为“毫无天赋”的选手,都被简单概括为了“失败者”。
所有阻挡他的人,都被他从记忆里清除得一干二净了。
韦洛尔说:“你以前为了获得总冠军不择手段,我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 …
凌骁宇手上的力气慢慢卸了下来,静静站在原地。
不知何时,韦洛尔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绕开了凌骁宇,整理好衣袖朝门外走去,他的脚步不急不慢,像是战场上从容的优胜者。
就在他快要离开时,凌骁宇喊住了他。
“你们拿什么威胁谷岩签的字?”
韦洛尔脚步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门口留下了一句话。
“威逼利诱,当然要用他最在乎的东西了。”
谷岩最在乎的东西。
他最在乎的……
凌骁宇闭上眼睛,又睁开。
“凌骁宇!”
无线电里传来谷岩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过噪音和引擎的轰鸣传过来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
“凌骁宇!听见了回答我!”
一瞬间,赛道上,引擎的轰鸣声像潮水一样灌入耳膜,凌骁宇像是淹没在海水之中,猛地吸了一口气,清醒了过来。
他的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头皮都开始发麻。
后视镜里,维斯塔潘的红牛又一次追到了他的尾翼后方,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的神,对于前几秒的驾驶,毫无记忆。
“一切还好吗?”谷岩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急了,“是无线电出故障了吗?”
凌骁宇咬紧了牙根,按下了方向盘上的按钮,“我,能听得见。”
对面安静了好久,直到谷岩那略带颤抖的声音传过来,“我喊你好久没有反应,你还好吗?”
“嗯,没事。”
“真的吗?”
“嗯。”
他一个加速,甩开了身后的维斯塔潘。
“谷岩。”
“我在。”
他的手指握紧方向盘,出声问道:“如果,我拿了第一……”
“你愿意作为车队代表上领奖台吗?”
第100章 DRIVE
上领奖台?
凌骁宇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的时候,谷岩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愣了一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什么?”
“领奖台。”电光火石间,凌骁宇简短吐出一个词,声音里带着赛道上的喘息,时间短到没办法重复完整的一句话。
F1比赛有两套独立冠军系统,本场冠军车队会派出一名代表上台领取车队奖杯,人选是自由的,可以是领队、技术总监和主要工程师。
一年比赛下来,谷岩从没有被选上领奖台过。
沉默几秒,谷岩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脑袋,看向身边的人,像是在寻求认可。约翰逊坐在指挥台的椅子上,双臂交叉,也正看着他,谷岩没有开口问,约翰逊已经轻轻点了一下头。
紧要关头,他不知道凌骁宇为什么突然问出这个问题,猜测他是想在激战中找些鼓励,于是转回麦克风的方向,按下了通话键。
“好,没问题。”
无线电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凌骁宇的声音传来:“嗯。”
谷岩以为没头没尾的对话到此结束了,凌骁宇又追问到:“还剩多少圈?”
他脱口而出:“还剩最后十五圈。”
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实时数据,维斯塔潘的圈速曲线正在缓慢地往下走,那条曲线在过去几圈里失去了之前那种凌厉的锐角,变成了一条更平缓、更疲软的线。
轮胎的衰竭已经找上了红牛,维斯塔潘的硬胎在激烈的追击战中损耗得比预期更快,而凌骁宇的紫色赛车仍然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并不激进,但每一圈都在把差距拉开一点点。
“他的圈速在往下降。”他平复了一下心绪,把呼吸放慢,“我们有很大的优势。”
“好。”
屏幕上,凌骁宇的排名还在第一位,紫色赛车像一颗被钉在钟表盘上的指针,一圈一圈地划过赛道,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平时更紧。
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他倾斜。
“现在我们没有别的策略了。”谷岩说。
无线电那头安静了。
然后他说:“JUST DRIVE。”
沉下心来,专注、认真地驾驶吧。
他的话被全球转播的导播选中,播了出去。
无论团队提供多少支持,通往胜利与荣誉的最后那一段路,总是要运动员孤身一人走完的,一条漫长孤寂、用血汗泪浇灌出来的路。
凌骁宇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的右手能坚持到什么程度。手套里面,手指关节像是被火在烤,每一次方向盘的修正,每一次入弯的刹车,每一次出弯的开油,都有一阵胀痛从指根一路窜到手腕,随着心跳的节奏一胀一胀地疼。
那种钝痛令人暴躁恐慌,像是骨头在反抗,他努力把注意力从疼痛上移开,放回赛道上。T1的入弯点,T5的刹车区,T12的弯心,每一段路都在他脑子里被反复确认过太多次了。
赶紧结束、赶紧完赛……
某一瞬间,他意识到,支撑自己坚持驾驶的信念,不再是夺冠,而仅仅只是顺利完赛。
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心中陡然升起了不安的感觉。
还剩下十四圈。
凌骁宇把差距拉到了五秒。看台上的紫色区域像退潮之后重新涌起的海浪,那些旗帜重新飘得更高了。
“还剩多少圈?”
凌骁宇在无线电里不停地询问,谷岩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可又不敢再多问,回答他:“还有最后十二圈。”
差距拉到了七秒。
维斯塔潘的红牛赛车似乎已经接受了某种它无法改变的命运,圈速从尝试追赶变成了守住位置。维修区的红牛车队沉默了,而星辰车队的神情放松了许多,胜利似乎在一步步朝凌骁宇靠近。
来到了倒数第七圈,赛道上的节奏像是飞机进入了某种稳定的巡航高度。
除了引擎轰鸣声,一切都很安静,无线电里几乎没有对话,偶尔有谷岩报出圈速和差距的简短数字,其余时间只有引擎的声音,星辰车队的P房里没有一人说话,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星辰的技师们排排坐在凳子上,一眨也不眨紧盯着转播画面。汤姆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敲击,约翰逊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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