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会议已经开始了。
他本来没打算参会，但盯着“会议中”那个亮起的小图标，鬼使神差地，手指点开了视频会议链接。
屏幕分割成十几个小窗。
谷岩坐在靠窗位置，穿浅灰衬衫戴细边眼镜，正在展示技术报告，声音平稳清晰：
“……基于前四站数据，我们在低速弯下压力优势明显，但在高速连续弯，赛车有轻微转向过度倾向，建议在接下来的巴林测试中，尝试三种不同后悬挂刚度设置……”
凌骁宇盯着那个小窗，谷岩说话时几乎不看镜头，专注面前资料。
他的头发似乎剪短了些，侧脸在伦敦晨光中格外清晰。
一如既往的理性、专业。
和那晚被自己摁倒在松软地铺上的人，完全两模两样。
他紧盯着屏幕里谷岩的脸，试图从他那模糊成像素块的眼角，找到一丝嗔怒的、惊慌的神色。他惊讶发现，自己居然很喜欢他那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凌， 你怎么来了？”
突然，有人注意到了凌骁宇的参会，隔着屏幕向他打招呼。
等他反应过来时，谷岩也抬起了头，透过镜头直直看向了他。
谷岩的汇报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凌骁宇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
“你今天不是有拍摄吗，结束了？”约翰逊笑着问道。
凌骁宇轻咳了一声，不再看摄像头，“我就进来看看，你们继续。”
“凌先生，准备拍摄了。”
话音刚落，工作人员敲门催促道。
凌骁宇草草道了别，随即退出会议，锁屏。
没再看谷岩一眼。
前往深市的车里，丽莎递给他水瓶：
“刚才拍摄你有点心不在焉。怎么了？”
“没事。”
凌骁宇看窗外港市的街景，深吸一口气，“在想车队的事。”
丽莎挑眉说道：“车队什么事？比赛不是还有两周？”
凌骁宇没说话。
车驶过青马大桥，海面在下午阳光下泛碎金光。
许久，他开口：
“你觉得，谷岩这人怎么样？”
丽莎想了想，认真回答道：
“很专业，上次上海站赞助商简报会，他技术展示让难搞的汽车品牌代表都点头了，而且他人也礼貌，同事评价都不错。”
“礼貌？”
凌骁宇皱起眉嗤笑，“我们说的是一个人吗？”
听见他不屑的语气，后座正在回邮件的两位年轻女公关迅速抬起了头。
短发那位叫艾米丽，戴眼镜的叫凯特，都是丽莎团队得力干将。
“谷工程师人很好啊！”
艾米丽插话，声音轻快：“上次我数据报告有个错误，他没当众说出来，而是私下帮我修正了，完全没让我难堪。”
凯特也应和道：“对，有次加班他看我身体不舒服，主动给我拿了药，谷工程师虽然话不多，但挺细心的。”
凌骁宇好看的五官都快皱到了一起，他怎么从来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他想起来温泉池子里谷岩那怒气冲冲的模样，心里窝火。
“我不觉得他是那么好的人。”他哼了一声，“跟个石头一样油盐不进，他爹妈还真是会取名字。”
三个外国人不懂中文，于是凌骁宇又冷着脸用英文解释了一下谷岩的名字。
“凌。”丽莎笑了，“你是不是对人家有什么误会？我可听说，车队里有女生主动约他吃饭呢！上次在墨尔本，其他车队的一个女工程师还特意来要联系方式。”
凌骁宇立刻转过头，如临大敌般：“什么时候的事？”
“就澳大利亚站啊，你没注意？”
“哪个车队的？当着我的面，敢挖我墙脚？！”他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别人是想找他约会，没有挖墙脚的意思。”
凌骁宇表情依旧很难看。
丽莎观察着他的表情，嘴角微扬：“不过听说他也拒绝了，说自己工作忙。”
“其实谷这样的挺好的，专业能力强，性格稳重，长得也清秀……感觉很适合结婚安稳过日子。”艾米丽跟着说道。
“安稳过日子？”
凌骁宇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天天对着数据过日子？那叫活着？”
“凌，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丽莎靠回座椅，懒洋洋地看向他：
“再说了，你这种天天在赛道上玩命的，在很多人眼里也不是正常的生活。”
凌骁宇没接话。
适合结婚安稳过日子？
他想象不出谷岩结婚的样子，他刚想嘲讽几句：那样的书呆子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可脑海里突然又浮现起他近乎赤裸躺在床铺上的模样……
到嘴边的话又被他给咽了下去。
“你们怎么了？吵架了？”
凌骁宇犹豫几秒，状似不在意地说：
“也不是吵架……就是那天，我们去泡温泉，我看他很放不开的样子，就问他……”
复述起这件事来，他没来由的心虚起来。
“问他是不是处男。”
车内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可他从三名女性投来的目光里，感受到了谴责。
“你问人家这个干嘛？”凯特推了推眼镜。
“就随便聊聊啊。”凌骁宇摊手，“男人之间不都聊这些？”
艾米丽和凯特对视一眼。
“然后呢？”丽莎问。
凌骁宇被三个女人审视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犹豫着开口：
“然后，他就生气了……他骂我，说我骚扰他，还说要给车队投诉，我也生气了， 说他是个遇事就会告状的家伙。”
车内陷入更长的沉默。
良久，丽莎缓缓开口：“我赞同谷。”
“我也是。”艾米丽小声补充，“要是我就直接骂你变态了。”
凯特倒是比较委婉：“凌先生，谷工程师是技术人员，可能比较注重专业边界。”
凌骁宇愣住，他还以为大多数人会站在他这边。
为了对自己更有利，他还特意省去了问他“有没有和男人上床”的情节。
“……我就是随口一说。”他声音弱下去，“开个玩笑而已。”
“玩笑要双方都觉得好笑才叫玩笑。”艾米丽说道。
丽莎叹了口气：“凌，我知道你没恶意。但你想想，如果有个不太熟的男同事在温泉里问你私生活，你什么感觉？”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因为你是明星车手？因为谷岩看起来好说话？”
“可我跟他很熟了啊！我们……”说到一半，他自己也顿住了。
难道对谷岩而言，自己只是个不太熟的男同事？
凌骁宇靠在座椅上，沉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车内三个女人都不说话了，但那种无声的“你确实错了”的氛围弥漫在空气里。
“我真错了？”
他问，声音里难得有不确定。
三个人齐刷刷点头。
丽莎拍拍他肩膀：“下次见面，好好跟人家说句对不起，真诚点。”
凌骁宇没回答，心情愈加烦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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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林，萨基尔赛道。
四月中旬沙漠热浪开始涌动。
周五练习赛前，车队宣布调整：由预备车手卢卡·韦洛尔代替凌骁宇完成一练。
这是F1常规安排，每个赛季车队必须给预备车手至少两次练习赛出场机会，以保持状态和经验。
凌骁宇一练不用上场，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他打量周围一圈，视线不自主飘到了指挥台。
指挥台上一排屏幕显示韦洛尔赛车实时数据，谷岩坐中间位置戴耳机，身旁的位置正好空着。
凌骁宇脚步顿了顿，走过去坐下。
椅子拖动声让谷岩侧头看了一眼，见到是他，微微点头，转回头继续工作。
那一眼太平静了，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也是凌骁宇最不满谷岩的地方。
他什么情绪都藏了起来，让人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
凌骁宇憋着一口气，他默默戴上耳机，也盯着显示屏上的数据，但视线总是会不经意偏移到谷岩的侧脸上。
谷岩专注盯屏幕，偶尔低声与耳机那头沟通，衬衫袖口整齐挽到手肘，他的手腕很细，但握笔手指稳而有力。
“韦洛尔刹车点比卡特晚了两米。”谷岩突然开口，像自言自语，又像对旁边人说。
闻声，凌骁宇看屏幕。
数据曲线显示1号弯莫雷蒂刹车确实比卡特晚，但出弯速度慢0.3秒。
“他在试探赛车极限。”凌骁宇说，“新人都会这样，好不容易有上场机会，会抓住一切机会证明自己。”
“但损失时间。”谷岩调出对比图，“而且轮胎温度上升太快，长距离会出问题。”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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