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弹幕刷得很快。
谷岩抱着平板，靠在枕头上看。
在电脑上凌骁宇操作得很随意，不像比赛时那样每圈都在扣细节。他会一边开一边念弹幕，挑好玩的回复。
有人说他银石雨战那个超越是“神级操作”，他看了一眼，嘴角翘了翘：“还行吧，主要是车队的策略好。”
没过一会儿，又有弹幕刷屏问他夏休在哪儿度假。
他语气含糊地说：“没在伦敦”，再追问就故意岔开话题。
弹幕开始刷“有情况”，他假装没看见，专注眼前的游戏。
谷岩紧盯着屏幕上那张侧脸，过去几年间凌骁宇也会在休赛季上直播，每场他都没有落下。
直播过去了半个小时，比赛正到了白热化阶段，谷岩看得很是认真，突然，叮咚一声响起，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暂停直播，认真听了听，门铃声再次响起。
一开门，一名外国面孔的披萨外卖员站在门口。
谷岩接过披萨付了小费，一回头，发现书房的门也被打开了。
凌骁宇从里面探出头来，扯下了头上戴的耳机：“我点的，你饿了就先吃吧。”
“哦。”谷岩看了眼手里的披萨包装壳，“那你呢？”
“给我留两块儿就行。”
“哦，好。”
说完，凌骁宇迅速关上了书房门。
谷岩暂时没什么胃口，把披萨放在了餐桌上，打算等凌骁宇直播结束后一起吃，等他回到客房，拿起平板时，发现直播的弹幕已经被带起了节奏。
“谁？？？”
“外面是谁？？”
“凌车神和谁在一起？？”
“这绝对有情况！！”
凌骁宇看了眼屏幕，嘴角微微翘了翘，明显是看见了弹幕，却故意不回应，这下弹幕更疯了。
有人猜队友，有人猜教练，有人猜神秘女友，他回避不答，最后所有人的口径统一变成了“神秘女友”。
谷岩看着屏幕上那些飞速滚动的文字，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别扭，闷闷的。
一局比赛结束后，凌骁宇才回答大家的疑问：
“女朋友？”
他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笑意盈盈的，“你们猜？”
这下弹幕彻底疯了，一口咬定凌车神正和神秘女友度假。
“好了好了，别瞎猜了，我开新的一局了。”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并不能服众，但他再也不理睬相关的弹幕了。
直播另一边的谷岩心情复杂。
正因为知道那些猜测永远不可能是真的，自己连“被误会”的资格都没有，他才会如此五味杂陈。
直播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结束的时候，书房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热闹，显示器还亮着，耳机挂在椅背上，桌上摊着水瓶和零食。
谷岩敲门进去时，凌骁宇正躺在电竞椅上伸懒腰，椅子被放到了最低，他整个人陷在里面，腿伸得老长，闭着眼睛，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进来。”他说，没睁眼。
谷岩端着重新加热后的披萨，“饿了没？”
“饿饿饿，饿得我说话都没力气了！”接过披萨，凌骁宇大口吃起来。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落地窗，另外两面墙做了书架，但放的不是书，全是信封、明信片、手工做的小礼物，还有一些叠得整整齐齐的应援手幅。
五颜六色的，满满当当地塞在书架格里。
“这些是车迷送的？”他问。
“嗯。”凌骁宇嘴里嚼着披萨边，“这只是一部分，伦敦家里还有更多，放不下了才摆这边的。”
谷岩站在书架前，低头看那些信。
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用了彩色信封，有的贴着贴纸，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语言，不同年龄的人。他拿起一封，上面的字迹很稚嫩，像小学生写的。
“反正你也没事，帮个忙？”凌骁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帮我念几封呗。”
谷岩回头看他，“念哪封？”
“随便，挑几封短的。”
谷岩从格里随手抽出一封，拆开。
“亲爱的凌骁宇……”他念，声音不大，“我从去年开始看F1，第一次看就被你吸引了，你在赛道上好帅，好勇敢，是我的偶像。我会一直支持你的。来自京市的小琳。”
凌骁宇“嗯”了一声。
谷岩又拆了一封，这封是用英文写的，字迹很多潦草。
“凌，你是最伟大的车手。你的天赋无人能及。这个赛季的总冠军一定是你的。我会去银石看你比赛。来自曼彻斯特的戴夫。”
再下一封是日语，谷岩不太看得懂，只认出最后一句用汉字写的：我永远喜欢你。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一句有些难以念出口。
“怎么不念了？”凌骁宇问道。
谷岩看着手里的明信片，低声回答道：
“……看不懂。”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些花花绿绿的信封，忽然问：“被这么多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凌骁宇将披萨吃得一干二净，擦擦嘴偏过头看向他。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聪明地选择了反问。
“如果是你，你会有什么感觉？”
谷岩认真想了想，开口：“不知道。”
他说：“我没有被这么多人这样喜爱过。”
这是实话。他的生活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被一群人毫无保留地喜欢，不计回报地支持。
他习惯了站在旁边，站在数据屏幕后面，站在维修区的角落里。
凌骁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会很高兴。”
他说，声音和刚才直播时不一样，没有那种刻意提起来的调子，低低的，像在和自己说话。
“很飘飘然，有人为你尖叫，举着你的名字，在你赢的时候哭，在你输的时候说没关系。那种感觉……会上瘾。”
谷岩点点头，他想也应当是如此，被鲜花、聚光灯所笼罩的绚烂人生。
“但是，也会很空虚。”
凌骁宇继续说，眼睛转过去看天花板。
“很焦虑、很惶恐。”
“为什么？”
凌骁宇笑得有些无奈，“爱都是有条件的。我赢了，他们就爱我。我输了，表现不好，他们随时可以走。今天说永远支持你的人，明天可能就喜欢上了别的车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更不要说，有多少人捧你，就有多少人踩你。今天把你捧上天的媒体，明天就能写你‘江郎才尽’，今天在你评论区说‘永远爱你’的人，明天可能就在骂你‘丢人现眼’。”
谷岩靠在书架边，安静地听着。
“车迷的爱……”凌骁宇说，“更像是成功路上的意外惊喜，可以短暂地开心一下，但永远不能当真，也不能依赖。不然哪天醒来，发现什么都没有了，我会彻底变得一无所有。”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海鸥叫了一声，很远。
谷岩低头看着手里的信，沉默了很久。
“万一呢？”他开口。
凌骁宇偏过头看他，“万一什么？”
“这么多人里，万一也有无条件、永远喜爱你的人呢？”谷岩的声音很轻，像是自己也不相信一般。
凌骁宇看着他，目光很认真，像要在他脸上找什么东西。
谷岩没有回避，也没有迎上去，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过了几秒，凌骁宇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
“也许吧。”他脚跟动了动，椅子随着动作来回晃悠。
他的声音很淡，带着一种坦诚。
“起码我现在还没碰到。”
谷岩的心尖颤了颤，没说话，默默把那封明信片塞回书架里。
他用力按了按，把书架塞平。
一时间，房间内安静了下来，谁都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刚才直播的时候……”谷岩岔开话题，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你为什么不说清楚？别人会误会的。”
凌骁宇躺回椅子里，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说清楚什么？女朋友？”
谷岩点头。
“哈哈，网友都开玩笑的。”他说，语气很随意，“你别往心里去。”
谷岩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竟直接将心里话给问了出来：“你为什么不找一个固定的女朋友？”
凌骁宇挑眉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谷岩说，“你条件不差，身边应该不缺人。”
凌骁宇笑了一声。“条件不差？”他重复了一遍，“你应该说‘我这么优秀’！”
谷岩没理他的调侃。
见他一脸严肃，凌骁宇收了笑，认真想了想。
“我不喜欢那种……”他说，“没有自己的工作，成天围着我转的人。围场里那种……你见过的吧？车手女伴，全年跟着跑比赛，没有自己的生活，没有自己的事业，我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我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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