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报复，也可能是悲哀。
又也许，是太久太久了，从喜欢上眼前这个人开始，他就一直在压抑，压抑到今天，不想再隐瞒什么了。
“我是。”他说。
整个世界仿佛在此刻按下静止键。
他直视面前人的眼睛，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快意：“我就是同性恋。”
果然，听到他的回答后，凌骁宇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的踉跄，他的脚绊了一下，又退了一步，两步，才站稳。
谷岩眼睁睁看着他的反应。
红血丝在那双眼睛里扩大，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原来如此”的了然。
那一刻，谷岩发现自己也是个挺残忍的人，对凌骁宇、对自己，都很残忍。他曾经也无数次幻想过，某一天，他能鼓起勇气在凌骁宇面前坦白，那会是什么心情，激动亦或是心痛，但无论如何，也不该是现在这样。
“我的确是同性恋。”他扯开嘴角笑了笑，无奈中带着几分解脱，“但李文轩只是我的朋友，我只是去他家里拜访。”
凌骁宇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觉得，我现在还会相信你嘴里说出的一个字吗？”
谷岩的喉咙里泛起一阵痛楚，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他看着凌骁宇，那张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他彻底对自己失去了信任。
“那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李文轩是我的男朋友，为了他我特意靠近你，就为了给他提供星辰赛车的核心数据？你想听的是这个回答吗？”
凌骁宇的瞳孔像是被刺痛一般紧缩，眼神里满是对他的痛恨和憎恶。
那副模样深深刺痛了谷岩的心，他想起来了，凌骁宇本就是个极度厌恶同性恋的人，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永远不可能扭转他的态度。
“你只相信自己所相信的……”
谷岩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撞来撞去，最后变成了怒吼。
“那我解释又有什么用！叫我过来，就是为了在你面前坦白从宽是吗？”
他的眼眶渐渐泛起了红。
“我就是个喜欢男人的恶心的同性恋。”
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心口剜了一刀，“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咽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和吞刀子没有什么区别。
“我又不喜欢你。”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安静了，空调的嗡嗡声变得巨大，大到要震碎耳膜。
凌骁宇动了。
他猛地跨过来，一只手摁住谷岩的肩膀，力气大得像铁钳。
谷岩被推着往后退，后背撞上墙壁，肩胛骨磕在冰冷的墙面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凌骁宇就站在他面前，近到呼吸喷在他脸上。他的气息是热的，急促的，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说什么？”
那三个字不是问出来的，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沉，可怖，像野兽受伤时的低吼。
谷岩的心脏疼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拧着，绞着，要把里面所有的血液都挤出来。他委屈得想落泪，可他不能哭，绝不能在这个人面前哭。
“我说……”
他加重了语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住声线的颤抖：
“我是同性恋又怎么了！”
“我又不喜欢你！”
“我影响到你了吗！”
“我纠缠你了吗！”
他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大到在会议室里回荡，大到墙上的百叶窗都在震动，大到他的声带像被砂纸磨过。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的氧气像是被抽干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了凌骁宇的眼睛。红血丝布满了眼白，像蛛网一样扩散。除了愤怒，还有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整个人还没有回过神来的茫然。
不知为何，谷岩想到了他搂着形形色色的美女从自己身前路过的样子，心中那股报复的恶意陡然升起，他脱口而出：
“就算我是个同性恋，也不是见到一个男人就要和人一夜情、和其他男人在一个屋檐下就要做爱的人，我、不、像、你。”
最后四个字他刻意咬得特别重。
凌骁宇不可一世，凌骁宇是F1赛场上最耀眼的星，凌骁宇这辈子，大概从没遇到过他这样的人。
“你！”他的手伸过来，钳住了谷岩的下颌，那几根手指像铁钩，扣住他的骨头，逼他抬起头，逼他直视那双眼睛。
“你再说一遍？”
谷岩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的嘶吼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就像一只被掏空了内里的布偶，只剩下一层皮囊还挂在墙上。
他并不害怕，真实却难听的话语，说一百遍也不会觉得累， 哪怕凌骁宇会暴怒之下揍他，他也无所谓，大不了揍回去。
“凌！谷！”
会议室外的人听见动静，赶紧推开门冲了进来，威廉和汤姆一个箭步冲到凌骁宇身后，用手肘制住了凌骁宇，强行将他扣在谷岩下颌的手给掰了下来。
“凌，你不可以对谷动手！”
“关你们屁事，都他妈给我滚！”盛怒之下的凌骁宇，差点就把两人都掀翻在地，无奈其他人也上来帮忙，这才彻底控制住了他。
“谷，你没事吧？”
有人来关心谷岩，谷岩的身心似乎都已经麻木不堪，感受不到一点疼痛，轻声回了一句：“还好。”
众人看了看被控制住的凌骁宇，纷纷无奈摇头，“先把凌带回去吧，他太激动了。”
凌骁宇不服气，还试图挣脱，领队威廉抱住他的脑袋，像是在赛场上一般安抚了他好久，才逐渐冷静下来。
在被带离会议室前，凌骁宇侧过头，对谷岩留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不是质问，也不是怒吼，而是神魂落魄的，像一个人在废墟里翻找什么东西，翻遍了整个废墟都找不到，然后站在那里，茫然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对自己？
谷岩失神望着他，心里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那些年的暗恋，那些在屏幕上看着同一张脸度过的夜晚，那些为了靠近这个人而做出的所有努力，现在全都变成了刺向胸口的利刃。
凌骁宇被带走，会议正式开始。
谷岩安静坐在会议桌的一头，脖子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车队的人说的话，他听得不怎么真切，大意依旧是对他的怀疑，只不过换了一种委婉的方式。
最后轮到他为自己辩解，他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开口，嗓子已经嘶哑了：
“我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没做过的事情。”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发出来，“谁主张，谁举证。”
“你愿意配合车队的调查吗？”威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严。
谷岩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旦商业间谍的罪名成立，他面临的不是被开除，不是被禁赛，而是法律诉讼，是监禁，是整个职业生涯的终结。
他把一切都押在这个项目上了，从中国到欧洲，从红牛到星辰，他把自己的人生全部塞进这套赛车运动服里，塞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
如果连这件衣服都被扒下来，他就什么也不剩了。
“好。”
一个字。没有犹豫。
他听见众人倒吸了一口气，车队经理朝领队使了个眼色，威廉欲言又止，犹豫再三，重新开口：
“谷，有件事还是需要和你沟通一下。”
边说，他边向会议室门外张望了一下，“其实今天凌骁宇过来，是想和你谈谈另一个解决方案的。”
谷岩不解，“什么解决方案？”
威廉的神情也多了几分为难，“其实他昨天晚上就和我们商讨了，毕竟你也是他一直信赖的工程师，他不希望这事闹得太难堪，所以，他想给你两个选择……他有跟你说吗？”
谷岩的心跳加速起来，血液似乎开始倒流，摇了摇头，“没有。”
“第一，你主动承认，提交相关证据，我们及时止损，在车队内部把事情解决，趁一切还可以挽救，我们可以考虑不起诉……”
“那第二呢？”
威廉有些艰难开口，“你如果始终不承认，那我们就采取强制措施，你会被停职接受调查，后续承担法律责任。”
听完他的话，谷岩笑了笑，原来凌骁宇是这个意思。
他什么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有“相信他是无辜”的这个选项。
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了门禁权限卡，轻轻摆在了桌面上。
“那你们请便吧。”
第49章 伴侣
谷岩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十二岁，沿海城市，八月，热浪扑面而来，卡丁车场的跑道被晒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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