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等候区,鼻子堵得厉害,呼哧呼哧地喘气,手边的纸巾已经用掉了半包,比赛前几天他得了热伤风,正式比赛这天症状最为严重。
汗水不停往下淌,鼻塞让他头疼脑涨,妈妈陪着他来参赛,见状劝他放弃,谷岩没有答应。
大人们都不说,但他就是知道,这场比赛会成为他人生最后一次卡丁车赛,无论如何也不想缺席。
家里的经济状况出了问题,爸妈没有说,他也没有问,有些事情,不做最后一次告别,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天赋是残忍的东西。
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几年,他见过不少被天赋眷顾的人,而大部分人天赋平平、靠苦练硬撑。他属于中间那类,有点天赋,但不够。不上不下的状态,达不到让家里人砸锅卖铁供他继续开下去。
等候区,人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有个九岁的,破格升组。”
“九岁?开什么玩笑,那个组别最小不是十二岁吗?”
“谁让人家天赋异禀呢,主办方特批的。”
谷岩攥着纸巾,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男孩站在赛道边,一身白色带蓝条纹的赛车服,手里拎着荧光橙的头盔,头盔上有好些摩擦的痕迹。
他比周围的孩子都矮一些,但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气势丝毫不输比他大的选手。
他鼻梁上贴着一小块创口贴,遮不住下面那块青紫色的淤青,像是撞伤,也可能是摔的。明明那张脸还带着孩子气的圆润,但表情是超出他实际年龄的沉着,小大人一般。
周围议论的声音不小,他盯着赛道,目光专注,不受任何影响。
“就是他?”
“对,凌骁宇,听说已经拿了三个赛区的冠军了。”
“才九岁?”
谷岩在不远处看着他,看得有些出神。
忽然,那个男孩偏过头,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般,对上了他的目光。
只是一瞥,很快,很轻,像赛道上两辆车并排驶过时那一瞬间的平齐,不到一秒便错开来。
谷岩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真的在看自己,或许只是在盯着空气中波动的热浪。
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他从小开卡丁车,接触过形形色色的选手。有人带着玩一般心态的莽撞,有人在父母逼迫下的茫然。
有人输了哭、赢了闹,把比赛当成一场游戏,人人口中都喊着要成为顶尖车手,可真正相信的又有几个人呢?
可凌骁宇不一样,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坚定,冷静,像是无论什么东西挡在面前,都不会动摇。
比赛开始。
凌骁宇从起步第一个弯就拉开了半秒,每一圈都在刷紫,圈速比第二快零点三,比谷岩快零点七。
他的走线干净得像教科书,刹车点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出弯开油的时机每次都恰到好处。谷岩在赛道上远远地看见那台白色卡丁车,像一道光,毫不留情扔下身后跟跑的车子,在前面越跑越远。
谷岩硬抗着身体的不适,凭着毅力往前冲。
冲线。凌骁宇第一,谷岩第八。
颁奖结束后,谷岩躲进了更衣室,他坐在板凳上,低头看着挂在脖子上的奖牌。
不是冠军,不是亚军,连季军都不是,第八名的参与奖奖牌,在那些真正的奖杯旁边,轻得像一片铁皮。
他攥着那块奖牌,指腹摩挲着边缘的毛刺。
比完赛出了一身的汗,他的热伤风更严重了,鼻涕又流下来了,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一下,纸巾湿透了,又抽一张。
鼻头被擦破,疼得他直抽气。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一场邀请赛而已,至于这么难过吗?”
谷岩一惊,猛地转过头。
凌骁宇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冠军奖杯,白色的赛车服还没换,荧光橙的头盔夹在胳膊底下。他比谷岩小三岁,但个子已经蹿得很高,站在门口逆着光,几乎比坐着的谷岩高出半个头。
谷岩先是愣了几秒,嘴巴张了张,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没有。”
“都躲在更衣室偷偷哭了,还不承认。”
凌骁宇走进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不屑。
谷岩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团湿透了的纸巾,知道自己被凌骁宇误会了,他没有解释。
“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再赢回来就好了。”凌骁宇朝他走近了几步。
谷岩沉默了几秒,收回视线,低声回答道:“我以后不再开卡丁车了,今天是最后一场。”
他没有想诉苦,也不想博同情,只是简单陈述一个事实,毕竟早有心理准备,可在说出来之后,他才发现这件事比想象中更重,压在胸口上,沉甸甸的。
凌骁宇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双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像是不理解。
“为什么?就因为你拿了第八?”
谷岩没有心情解释其中的缘由,他的沉默落在凌骁宇眼里变成了默认,没等他开口,凌骁宇径直走到他面前,直接把手里的奖杯往前一送。
“给你了。”
谷岩看着那个奖杯,镀金的,在更衣室的日光灯下反着光。
他没动,抬眸看向凌骁宇。
“拿着呀!”
凌骁宇催促,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但眼神是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
“可这是你的东西,”谷岩说,“我不能要。”
“送你的就是你的了。”凌骁宇都快把他奖杯塞他怀里了,与强势的行为不同,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别哭了。”
他明显不是擅长处理这种情况的人,连安慰都显得有些生硬。
“你其实挺会开卡丁车的,以后不比了挺可惜的。”他往前凑了凑,“送给你,就当留作纪念吧。”
“可这是冠军的奖杯。”
谷岩刻意咬重了“冠军”两个字,因鼻塞而发红的眼睛望向他,那眼神像在说:这种重要的东西,你怎么能说送人就送人?
凌骁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奖杯,沉默了两秒。
“这只是一个邀请赛而已。”
他说,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然没有遗憾或不舍,“又不是真正的冠军。”
“我以后会拿到更有分量的奖杯。”
他以后会站在国际舞台,争夺最高荣誉的冠军。
明明眼前人只有九岁不到的年纪,可谷岩当下就相信,他肯定能够实现梦想。
金灿灿的奖杯交到了谷岩的手里,那个奖杯并不大,也没有多沉,可在谷岩的心里,似乎很重很重,重到像是许下了一辈子的承诺,某种契约或者使命,在那一刻起深深扎下了根。
他没有收下那个奖杯,感谢过凌骁宇的安慰后便离开了。
梦醒的时候,谷岩浑身是汗。
他是被热醒的。
房间里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出风口没有风,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他从床上坐起来,T恤后背湿了一片,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在蒸笼里闷过一轮。
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多,又看了看空调遥控器,温度调到了十八度,但室内温度显示二十八。
空调坏了。
怪不得他梦到那年暑假,那年的热,从皮肤渗进骨头里,闷得人喘不过气,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杯水,把那股燥热压下去了一点。
他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
目光不经意落在杯架上,那里摆着几个杯子,最里面那个是浅蓝色的,釉面光滑,杯壁上印着细小的白色波纹。
他买了有一阵子了,搬家后添置物件时买的,在超市里看见它,颜色好看,让他想到了摩纳哥的那片海。
谷岩把杯子从架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
本打算让凌骁宇用这个杯子的……
他把杯子放回去,轻轻推了一下,让它靠回最里面。
回到卧室,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摸了个空,笔记本被车队带走了,技术调查需要,所有涉及核心数据的设备都要封存,他连自己的个人电脑都没剩下。
谷岩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就这么坐到了天亮。
“……欢迎收看阿塞拜疆大奖赛的正赛直播!”
解说员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语调激昂,屏幕里闪过熟悉的画面,赛车驶过维修区,驶上赛道,一辆接一辆,引擎声从电视音响里传出来,被压缩过的、失真的,但他闭着眼睛都能听出那是哪台车的声音。
镜头扫过发车格,7号赛车停在第二位,金色的车号在紫色涂装上格外醒目。
凌骁宇坐在驾驶舱内,技师在做最后的检查,有人在擦前翼端板,有人在检查轮胎。
镜头推进,给了车手一个特写。
凌骁宇坐在驾驶舱里,护目镜还未拉下,只露出一截鼻梁和紧抿的嘴唇,脸颊肉被头盔的护颊垫挤得微微鼓起来,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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