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一如既往，无视镜头，专注盯着眼前的平板。
一点都没变，平静、沉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他依旧是人群瞩目的焦点。
隔着屏幕，谷岩目不转睛盯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
也许是时候该放下执念了，他想。那个只有自己记得的夏天，只有自己记得的心动，终究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一厢情愿罢了。
像是当年和卡丁车做告别一般，谷岩怀着某种虔诚的心，望向那双眼眸。
忽然，电视里的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从来不会主动看镜头的凌骁宇，视线一转，直直朝他看了过来。
他看向镜头正中央，仿佛在盯着谷岩。
咚咚——
心跳的声音充斥着谷岩的耳朵。
那眼神，和当年和他对视的一眼如出一辙，那一眼，彻底动摇了他想要放弃的心。
可下一秒，镜头切换走了。
另一张脸出现在屏幕中央，金棕色的长发，精致的妆容，白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车队的耳机，是艾拉。
屏幕下方，一行白色的小字：
“凌骁宇的伴侣”
谷岩盯着那行字。
不是绯闻对象，不是传闻女友，是“伴侣”。
“Partner”
电视里的解说员还在说话，谷岩听不见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镜头彻底切换。
第50章 他的动机
休息室里的空调温度很低，但凌骁宇还是觉得闷。
右手手心里是一团被他揉坏了的tangle，原来是紫色的，现在已经被他捏得发白，几个弯曲的关节处裂开了口子，一节一节断开来。
阿塞拜疆大奖赛，第16圈，撞车退赛。
西班牙马德里大奖赛，因车队决策失误，拿了第十一，无缘积分区。
两场比赛下来，颗粒未收。
外界对他下半赛季的表现十分失望，就连其他车手都能在采访时嘲讽他几句，早该锁定的年度冠军，似乎和他招了招手后，又拂袖离去。
新加坡赛道是一场极其考验车手身心素质的跑道，潮热的气温，加上狭窄的街道，还是在夜晚时段。
凌骁宇盯着挂钟上的指针，从未感到时间如此漫长，如此令人煎熬，约翰逊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仍保持着看时间的姿势，一动不动。
“凌！”约翰逊推门而入，从身后拿出两个网球，在他面前晃了晃，“来吧，练练反应，热热身。”
凌骁宇瞟了一眼，没动。
约翰逊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双手各握一个球，手臂伸直，“别老坐着，动一动。”
凌骁宇沉默了半晌，深吸一口气，像是背负了几千斤重的包袱，缓慢站了起来。
“来吧。”
他双手搭在约翰逊握球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手背，感觉约翰逊手指的轻微移动。
第一颗球落下。
凌骁宇抓了个空，网球砸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再来。”
约翰逊又摆好姿势，第二颗球落下，这次他反应过来了，手伸得很快，但指尖碰到球皮的时候，球已经滑过去了。
又没抓住。
凌骁宇皱了下眉，伸手去抓落在地上的球，这次抓住了，球被狠狠捏在掌心里，发出一声闷响。
这很反常，完全不是他真实的水平。他有些烦躁地抬手把球抛向墙面，球撞在墙板上，反弹回来，他伸手接住。
抛，接。抛，接。机械的节奏，像节拍器，一下一下，砸得休息室的墙板砰砰作响。
“凌，你还好吗？”约翰逊问。
凌骁宇没有回答，他把球从右手倒到左手，又倒回来，然后继续抛向墙面，接住，再抛，力度越来越大，像是在泄愤。
“凌……”
所有人都知道凌骁宇的状态不对劲，但谁也不敢提，前两场的比赛失利无疑是重击，将他的心气给消耗殆尽。
“约翰逊。”
也许是觉得无趣了，他随手将球一扔，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开口：
“你以前，有过特别不想上场的时候吗？”
车队经理约翰逊年轻时也是F1车手，在围场摸爬滚打数十年，如今已经年过半百，头发花白，但手臂的肌肉线条还在。
“当然有过了。”约翰逊说。
“什么时候？”
约翰逊双手抱臂，摸摸了人中的小胡子，想了想。“我二女儿出生的时候，那时候正赶上铃鹿大奖赛，我必须去日本，错过了她出生。”
“我和妻子商量好了，要亲自给她接生剪脐带。”
凌骁宇耷拉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幅度很小，总算不是刚才那种完全垮着的状态了。
“你老婆埋怨你了吗？”
“哈哈。”约翰逊干笑了几声，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有些惭愧，他这幅模样，在指挥台上骂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怎么能不埋怨呢，比赛年年都有，女儿出生这辈子就一次。”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比赛年年有。”凌骁宇嘴里轻声重复了一句，一遍又一遍，像是陷入了沉思。
“凌，有什么不高兴的可以告诉我们。”约翰逊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父亲拍儿子，“别闷在心里。”
凌骁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只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也有不想上场的时候。
没有心情也好，没有信心也罢，就是，迈不开那一步。从跑卡丁车开始的几十年的赛车生涯里，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态。
“也许是进入职业倦怠期了吧，你们不是经常把这个词挂在嘴边吗？”凌骁宇自嘲说。
“那可不一样！你可是热情高昂的赛车手，要是凌骁宇都职业倦怠了，那我们车队可就彻底完蛋了。”
凌骁宇的身后有一整个抛下家庭、满世界跑的车队，工程师、技师、后勤、媒体，每个人都在为这台车、为这场比赛付出，他可以低迷，但他不能停。
无论多么消沉，多么痛苦，他也不能停下来。
“我知道。”他目光黯淡了几分，“我开玩笑的。”
“凌……”
约翰逊试探着开口，“你是不是还在想着谷——”
“你别提那个人的名字！”
凌骁宇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像一块冰砸在地上，干脆，直接，不留余地，“我不想听见他。”
约翰逊闭上了嘴，谷岩的名字成了车队的禁忌。
所有人不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现在低迷的状态，症结都在那个人身上，可他咬死不愿承认。
他不愿意承认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好像承认了就是示弱，承认了就证明他真的离不开谷岩。
“对他的调查有结果了吗？”他问，态度依旧生硬。
约翰逊沉默了两秒，“临时调查组检查了他的所有工作信息和流程，目前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凌骁宇偏过头，眼中写满了惊讶：“什么问题也没有？”
“嗯，没有。”
“怎么会？”他的身形微不可察晃了晃，“也就是说，他可能是无辜的？”
最后几个字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约翰逊沉默不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们不是信誓旦旦的吗？怎么现在什么也查不出来了！”
约翰逊举起双手纠正道：“不是我，我没有信誓旦旦，一直都是高层的怀疑，然后上次视频会议之后……”
上次视频会议后，一切就失控了。
“凌，整件事还有很多的疑点，恕我直言，在面对谷岩时，你太冲动了。”约翰逊语重心长。
“冲动是车手的大忌。”
凌骁宇反驳他，“可视频会议的时候，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没错，大家都看到了，可那顶多代表谷岩和其他车队的工程师私交不错，不算什么。”
“怎么不算？！”凌骁宇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们——”
约翰逊用冷静的目光审视着他，凌骁宇哑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谷岩的李文轩的关系，情绪就会立刻失控，像是失控的野火，将他残存的理智燃烧殆尽。
“如果谷岩想要窃取机密，整个车队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谷岩自己的头脑。”
约翰逊的语气很是笃定。
“他那些空气动力学的方案、那些策略判断、那些对数据的理解，这些东西比任何文件都值钱。他完全没有必要搞那些弯弯绕绕。”
“更别说，红牛有着比星辰更高的预算和体系支撑，谷岩在红牛本就有不错的前景，何必费尽心机跳槽到星辰？”
他的话将凌骁宇从愤怒中拉了回来，理智渐渐回笼，如果谷岩真是间谍，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来星辰？”凌骁宇像是终于从梦中醒过来一般，问约翰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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