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逊耸了耸肩，“这不应该是你一开始就知道的吗？是他主动找到了你。”
是谷岩主动找到了他凌骁宇。
外面传来广播的声音，车队在召唤车手做出场准备，脚步声、说话声、气动扳手的嘶鸣，混在一起，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我不知道。”
凌骁宇的声音夹杂在其中，显出几分落寞。
这么简单的问题，他却从来没有问过谷岩，他想当然的认为，谷岩不过是和自己一样想在围场上争名逐利的人，可事实却是——
谷岩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最好的作品给了星辰，给了自己。
如果谷岩不是间谍，如果那些都不是演的。
那他又做了什么？
第51章 采访
巴西大奖赛，赛前采访安排在周四傍晚。
十月底，北半球已经入秋，而巴西圣保罗，天气依然湿热，采访区搭在维修区后方的临时建筑里，人群拥挤。
采访桌的正中央坐着凌骁宇，他身旁是领队威廉，车队经理约翰逊，台边站着公关经理Lisa，桌前戳满了各家媒体的麦克风，logo五花八门，台下的所有记者都跃跃欲试。
第一个问题，就直捅肺管子。
“骁宇，新加坡站的冠军被取消后，你已经连续三场零积分！”
威廉皱起眉头，有些不安地看向凌骁宇，相机的闪光灯不停闪烁。
那位记者十分尖锐：“从上半赛季的绝对领先到现在的被动局面，你认为问题出在哪里？是车，是车队，还是你自己？”
现场安静了一瞬，Lisa的手心捏了把汗，新加坡站的事，所有人都不想再提。那是凌骁宇下半赛季唯一一次站上最高领奖台，至少冲线的时候他是第一。
可惜赛后国际汽联例行车辆检查，凌骁宇驾驶的赛车底盘磨损超过标准，好不容易拿到第一的成绩被取消。
冠军没了，积分没了，连那点好不容易提起来的气都没了。连续三场比赛，同样的结果，雪上加霜，不外如是。
赛后凌骁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谁的电话也不接。
约翰逊去敲门，没人应，酒店工作人员拿了备用房卡，打开门，看见他坐在浴缸里，赛车服都还没脱下，整个人湿淋淋的。
他没发火，没砸东西，只是说了一句“我想一个人待着”。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接受过任何采访，直到今天，巴西站的赛前采访。
媒体记者对他的性格太清楚了，问出这样的问题，无疑是想挑事。
就在大家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拍桌子、摔话筒、怼记者时，凌骁宇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得不像他。
“你问我问题出在哪里？”
凌骁宇重复了一遍记者的问题，嘴角动了动，轻松的语气里带着一些不屑：
“哪里都有问题，但又都不是问题。”
记者愣了一下，没听懂。
凌骁宇没有解释，应付这些记者最好的方式，就是回答了却又像没有回答。
他靠进椅背里，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姿态很轻松。
台下有记者小声嘀咕，怀疑他是不是在赛场上接连失利，受到的打击太大，导致精神有些不太正常了。
半小时前——
凌骁宇在休息室里换好了赛车服，正蹲在地上系鞋带。
正在放音乐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在意。下一秒，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消息是约翰逊发来的，只有几行字：
“调查结果出来了，谷岩是无辜的。”
凌骁宇整个人都定住了，抓起手机冲出了休息室，差点被松散的鞋带给绊倒，兴奋的样子把约翰逊吓了一大跳。
他一上来便抓住了约翰逊的肩膀，恨不得把他一把老骨头给捏碎。
“你说他是清白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刚刚收到了总部的消息，整个事情都非常荒唐，难以置信！”
原来，在谷岩来到星辰后不久，星辰一个负责电气的工程师跳槽去红牛车队，由于工作交接的失误，他没有被及时移出工作群聊，一直在接收星辰的技术信息。
简单听了来龙去脉，凌骁宇骂了句脏话，“怎么能这么离谱！”
“车队目前已经报警了，再过不久就能公开发表声明。”
凌骁宇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语气迫不及待：“那谷岩是不是可以回来了？”
谷岩是无辜的。
那些怀疑，那些质问，都是他错了。
“车队需要些时间，但他应该很快能够归队了。”
得到确认，凌骁宇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胸口那个堵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
他想立马打电话给谷岩，手指已经划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名字。
“凌，采访马上开始了。”工作人员催促着。
摁下通话键，凌骁宇拨通了他的电话，响了很久，对面无人接听。
约翰逊看了眼手表：“是不是已经休息了？毕竟伦敦那边是深夜了。”
凌骁宇有些急躁，又连拨通了好几次，依旧无法接通，工作人员催促着。
“凌，先接受采访吧，媒体记者都等着了。”
“哦。”他悻悻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上了采访台。
记者会还在继续。
另一个记者追问新加坡站的事，凌骁宇回答得滴水不漏。
又有记者提问：他对维斯塔潘即将追赶上积分的看法。
他说：“赛季还没结束”。
语气不急不躁，甚至带着点难得的温和，让那些等着看他失态的记者们大失所望。
“接下来最后几站，我照样可以保持优势，我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拿下年度总冠军。”
没有消极，没有低落，凌骁宇完美无缺的状态令台下的记者面面相觑，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皱了皱眉，有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在看不见的采访桌下，他手摸进兜里，期待着能收到谷岩的回电。他不停用眼神催促着，想尽快结束采访，约翰逊开口：
“大家还有问题吗？如果没有的话，今天的采访就到此……”
约翰逊的话还没有讲完，突然，角落里有人举起了手，打断了他。
“我还有一个问题！”
凌骁宇的目光扫过去，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那人的英语带着极浓的东欧口音，很是耳熟，他坐在最后一排，位置不显眼，麦克风上没有标媒体logo，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油腻，笑容油腻。
凌骁宇记得他。
这个外国记者以经营一个专发车手负面信息的社交媒体账号为生，种族歧视的言论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推文里，他歧视围场上所有的有色人种，凌骁宇曾经亲自向国际汽联要求拒绝此人参加自己的记者会，不知道今天是谁把他放进来的。
“谁放他进来的？”
凌骁宇用麦克风无法收音的音量，用腹语对身边人抱怨。
这种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看似开放包容的赛车世界，总有些人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那人嘴角咧开，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直接站了起来，用那难以入耳的声音说道：
“凌先生，我还能再问最后一问题吗？”
凌骁宇皱了皱眉，“虽然我不知道是谁允许您进来的，但看在众多媒体的面子上，您请说。”
那人笑眯了眼，接过了话筒，还未开口，凌骁宇便心生警惕，身子都不自主紧绷起来。
“凌骁宇先生，我听说……”
他话说一半，停顿许久，留足了余韵，所有记者都忍不住侧身看向他。
只见他掏出手机，微眯着眼，像是在念准备好的稿件：
“您之前的那位中国工程师，为红牛当了间谍，为此您还和他大打出手，您对此有什么需要向公众解释的吗？”
全场安静。
像是被抽空了空气的、让人窒息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从记者身上移到了凌骁宇脸上，又从凌骁宇脸上移到那个记者身上，有好事者已经开始噼里啪啦按响笔记本的键盘。
凌骁宇没有动，表情僵在了那里。
车队其他人也没料到这番变故，还是Lisa抢先一步，走到台前，弯腰凑近话筒，语速极快：
“这位记者先生，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未经证实的谣言，我们有权拒绝回答！”
那人翻转手机，一脸得意洋洋：“这当然是我的独家消息，凌先生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要否认的样子。”
台下有人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来，推送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标题一个比一个带有煽动性，措辞一个比一个夸张：
《星辰车队间谍案》
《F1中国工程师涉嫌窃密》
《凌骁宇与工程师反目》
配图是谷岩的高清工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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