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岩本想说“这都第三次了还来”，但那些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一个含糊的鼻音，凌骁宇把这句话当成了答应的信号。
他翻身压过来的时候，动作果然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换了一个人，谷岩发现自己很难对这个人说不。
等一切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天黑得透彻而沉静，他枕在凌骁宇的胳膊上，浑身上下都像被重新组装过一遍，散架之后被胡乱拼了回去，又酸又软。
空调的暖气呼呼地吹着，空气里混着一些体液的腥气，谷岩有些不习惯，挣扎着坐起来想洗澡，他脚还没沾地，又被凌骁宇拽回了怀里。
“别动。”凌骁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歇会儿再洗，我和你一起。”
谷岩被他拽着，只好又躺了回去，他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听见凌骁宇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低低的，像在想什么。
“决赛那天，你爸妈会来吗？”
“我爸妈？”谷岩的嗓子还有点哑，摸了摸脖子，指尖碰到几处微微发烫的痕迹，是他留下的吻痕。
“怎么突然问起他们了？”
凌骁宇没有回答，只是又问了一遍：“来吗？”
谷岩摇了摇头，“我爸腿脚不好，长途飞机坐不了，在电视上看就行了。”
凌骁宇没出声，谷岩反问道：“你爸妈会来？”
“嗯。”他顿了顿，“还有两个小孩，我表妹，都要飞来美国看比赛。”
谷岩想了一下那幅画面，凌骁宇的弟弟妹妹挥舞着小旗子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不挺好的吗？他们来给你加油打气。”
凌骁宇侧过身看着他，声音懒洋洋的，“不来还好，来了反而让我紧张。”
谷岩跟他相处了这么久，太清楚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了，那些看似不耐烦的话底下，是他对家人的在意。
“不管你取得什么样的成绩，他们都会为你骄傲的。”
凌骁宇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忽然又问：“到时候你能陪她们玩一天吗？”
谷岩愣了一下：“我？陪她们？”
“当然是在你没工作的时候。”凌骁宇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看那俩小屁孩都挺喜欢你的，你就带他们在拉斯维加斯逛逛。”
谷岩想了想：“你不跟着一起吗？”
凌骁宇顿了一下：“如果我有空的话，就跟你们一起。”
谷岩的脑袋被疲惫搅得有点混沌，总感觉凌骁宇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但那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困意淹没了，他迷迷糊糊地点了头，“好。”
得到他的点头，凌骁宇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他翻身从床上爬起来，弯腰把软成一滩泥的谷岩从被子里捞起来，抱进了浴室。
三天后，拉斯维加斯机场到达大厅。
谷岩站在接机口旁边的柱子下面，衣服还是从赛道赶过来时穿的那件深色外套，整个人有些灰头土脸的。
凌骁宇从到达通道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不少，谷岩还没来得及走过去跟他打招呼，就看见他身后涌出来一大串人。
先是两个小孩子像两枚小炮弹一样冲出来，后面的凌妈妈拉着行李箱稳步走来，凌爸爸跟在她身旁，最后面还跟着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女孩。
谷岩的脚步定在了原地，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凌骁宇已经走到他面前了，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嘴角带着一丝早有预谋的笑意。
谷岩的目光越过凌骁宇的肩膀，落在那些正在走近的面孔上，皮笑肉不笑道：“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凌骁宇嘴角的笑意不减，“临时改的计划，”他声音不大，“他们想提前几天来。”
“谷岩哥哥！”两个小孩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谷岩哥哥好久不见！”凌骁宇的弟弟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妹妹拽住了他的袖子，谷岩低头看着那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向凌骁宇投出求救的眼神，凌骁宇站在旁边看着那幅画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完全没有要帮他解围的意思。
一行人坐上了前往酒店的包车，凌妈妈坐在谷岩旁边，从上车开始就问“路上累不累”“吃过饭没有”“有没有耽误工作”，谷岩一一回答，坐姿端正得像在开会。
凌骁宇坐在后排，靠着椅背，和那两个小孩挤在一起，偶尔插一两句话，其他时候大部分都在看窗外。
而凌爸爸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话很少，从上车到现在只对谷岩点了一下头，多余的话一句没有，整个人和车内融洽的气氛格格不入。
凌骁宇和他爸在整个乘车途中没有对话，仿佛对方不存在一般。
这诡异的气氛让谷岩心底升起一股不安，他心里隐隐有了个不敢面对的猜想。
到了酒店，谷岩刚把众人的行李从车上拎下来，还没来得及确认房间号，凌妈妈就把他叫住了。
“小谷。”她语气和蔼，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温和，“你过来一下。”
跟着她走到大堂角落一处相对安静的沙发区，谷岩满头雾水。
只见她从那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名牌包里掏出来一个红包，厚得不像话，大红色的纸面上印着一个金色的“福”字，边缘被塞得鼓鼓的，像是里面装的东西已经超过了这个纸质包装能承受的极限。
“这是给你的。”凌妈妈把红包递过来，双手托着，态度郑重得像是递什么东西贵重的东西。
谷岩直接傻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着那个红包，又抬头看看凌妈妈，脑子里所有的语言系统好像突然之间都失灵了。
这是在干什么？
“哇！大红包！”
凌骁宇的弟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大叫着朝这边跑过来。
表妹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他的腰，把他往回拖，“嘘，别捣乱！”
弟弟仍不依不饶，童言无忌道：“我才是最小的！为什么红包不给我？”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表妹眼里露出狡黠的光，小声说道：“小姨在给准儿媳见面礼呢。”
她声音很小，但大堂安静，那个“准儿媳”三个字像三颗石子一样，一颗接一颗地落进谷岩的耳朵里。
第81章 负担
一行人包车从酒店出发驶入拉斯维加斯大道时，午后的阳光正烈，车窗外的建筑物被晒得发白。
商务车前排是两个独立的座椅，谷岩坐在左边位置，凌骁宇坐右边，后排坐着妹妹凌萌萌和弟弟凌飞飞，还有凌骁宇的表妹肖潇。
凌骁宇的父母没有同行，说是要留在酒店倒时差，让他们年轻人好好逛逛。
两个小孩上车之后就一直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嘴里叽叽喳喳的，肖潇坐在他们中间，一手按着一个，防止他们太过兴奋把脑袋伸出窗外。
谷岩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口袋里的那个红包，厚厚的一叠，隔着布料也能摸出它的轮廓和重量。
他侧过头，看向凌骁宇，几乎没怎么出声：“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混合了车窗外的风声，只有凌骁宇能听见。
凌骁宇靠在座椅里，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姿态很放松。
“临上飞机前他们突然说要一起飞过来，”他转了一下头，对上谷岩的视线，“我怎么提前告诉你？”
谷岩神情严肃了几分，对他的回答很是不满。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摊在凌骁宇面前。
“你知道我说的是是什么事。”
凌骁宇瞟了一眼那个红包，嘴角动了动，带着笑意：“我妈愿意给，你就收着呗。”
他的语气很是随意，似乎并不把这件事当成什么大事。
谷岩朝后排飞快地瞥了一眼，凌萌萌和凌飞飞的脑袋还贴在车窗上，肖潇正低头看手机，三个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那边。
他回过头，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我们的关系，你的家人都知道了？”
凌骁宇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他侧过头，看着谷岩的眼睛，轻声说了一个字：“嗯。”
谷岩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欲言又止。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又想起了凌妈妈把它递给自己时的样子，第一次在上海见面时，她就很是关心自己，这次也关心，但明显不一样了许多。
凌骁宇看了他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放轻了一些。
“知道就知道呗，你那么害怕做什么？我们的关系，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谷岩抬头看着他，“我们的关系……”
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他们的关系，虽然不是见不得人的，但也不是能够轻易向他人坦白的事情吧？
尤其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在他父母面前，在还没来得及做好任何准备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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