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明天他们就要在那间小教堂里,在牧师与亲人面前,说“我愿意”。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从知道自己喜欢男生的那天起,他就把结婚这个词从人生的字典里划掉了。他以为签了意定监护已经是离结婚最接近的方式,远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站在教堂里,穿西装,戴戒指,听人念那些古老而庄重的词。
明日即将到来,他忽然觉得有点慌。
裴叙言从背后抱住他。“睡不着?”
“嗯。”
“紧张?”
方童坦言,“有一点。”
裴叙言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裴叙言。”
“嗯。”
“你明天别哭得太厉害啊,不好看。”
裴叙言笑了,“我尽量。”
方童翻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落在他额头上。远处传来虫鸣声,轻轻的,像摇篮曲。
婚礼定在第二天下午三点。
方童站在镜子前,看着穿白西装的自己。领结是裴叙言帮他系的,浅蓝色的,袖扣是裴叙言帮他扣的,银色的钻面,他动了动手指,袖扣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裴叙言站在他身后,也穿着白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两个人站在镜子前,像两棵并肩交缠的大树。
“好看吗?”方童问。
“好看。”裴叙言说。
“……我说的是领结。”
“哦,我说的是你,方医生。”
方童笑着转过身,看着裴叙言,“裴主任,你也很好看。”
裴叙言得意地一挑眉,一副还用你说的架势,然后低头在方童额头上亲了一下,“走吧。”
他们牵着手走出民宿。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石子路上,亮得晃眼。吴曼凝就站在教堂门口,穿着一套粉色的针织裙,妆面雍容华贵,手里捧着两束白色的风铃花。见两人走过来,将两束小小的捧花塞在他们手里。
教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小。长椅只有六排,每排能坐四个人,木头的,漆面已经斑驳不清了,此刻在扶手上绑满了白色的风铃花和蓝色的缎带。
牧师站在最前面,白头发,白胡子,笑眯眯的,若不是穿着白色的长袍,恐怕看上去更像个圣诞老人。他看着方童和裴叙言并肩走过来,点了点头。
方童站在牧师面前,手心出了汗。
牧师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大提琴。方童听不太懂那些口音浓重的英文,他的英语听力在离开学校那天就离他而去,所剩无几了。但他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爱,承诺,一生一世。那些词一个一个地从牧师嘴里蹦出来,落在他耳朵里,每一个都那么郑重。
裴叙言看着他,他也看着裴叙言。
牧师问了方童那个人所周知的问题,方童看向裴叙言,爱人眼睛里有光,很亮,像那晚山顶上的星星。
“我愿意。”
裴叙言的眼睛弯起来。
牧师又问裴叙言。话音落,裴叙言根本连半秒都等不及,“我愿意。”
牧师被他的急切逗笑了,“可以亲吻了。”
裴叙言伸手托住方童的后脑,微低着头,吻了他。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红的,蓝的,紫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为他们的白西装涂抹上五颜六色的光影。
方童闭上眼睛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出来了,直到一个长长的热吻结束,裴叙言松开他,伸手帮他擦了擦。
“不是还警告让我不要哭的吗?”裴叙言哑着嗓子问。
方童睁开眼,看着他红红的眼眶,有心耍赖,“我没有。”反正证据已经被擦掉了。
“你有。”
裴叙言笑着揭穿,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眼睛,再轻轻吹口气,微湿的睫毛印在眼睑上,被小风这么一吹,凉飕飕的,再也抵赖不了了。他只能傻笑着蒙混过关。
吴曼凝坐在第一排,早就哭的不成样子,这一次连妆面都保不住了,眼线被晕染到了脸颊上,狼狈中还透着些可爱。她看着方童和裴叙言,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交换戒指,看着他们在牧师面前许下一生的承诺。
她想,老裴你看见了吗?你儿子结婚了。跟那个他喜欢了十几年的人。你总该放心了吧。
婚礼结束后,他们在教堂门口拍照。
方童和裴叙言站在枫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撒在他们身上,像碎金子。吴曼凝举着手机,拍了一张又一张,嘴里念叨着“这张好”“这张也好”“哎呀这张太暗了”。
方童因为自己的红眼眶有点不好意思,躲到裴叙言身后。裴叙言笑着拉住他,两个人闹成一团。
不远处,街角的咖啡店门口,有个人影。
裴昭华站在那儿,戴着顶棒球帽,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远远地看着教堂门口那一幕。
他猜到了。从吴曼凝前几天那神神秘秘的样子,从她接电话时躲躲闪闪的语气,他就猜到了。他跟着她来了这里,站在街对面,看着裴叙言和方童从教堂里走出来。
方童穿着白西装,笑得很好看。他很久没见过方童笑了。以前方童经常对着他笑,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笑容里多了些疲惫,多了些忍耐,多了一些被磨出来的沉默。现在却完全不一样,现在的方童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裴昭华觉得胸口闷得要命。曾经他没觉得珍贵,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一些东西,以为不过是用来炫耀的那些东西,现在他才知道,那大概是他拥有过最美的东西。
可他竟然一点没珍惜,就那么随手地丢掉了。
不光爱情,还有再也回不去的亲情。
他转身走进咖啡店。
店里没什么人,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帽子再次往下压了压。服务员走过来,问他喝什么,他说随便。服务员愣了一下,又问了一遍。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服务员,忽然觉得莫名其妙地烦躁。
“我说随便!你特么听不懂人话是吗?白皮猪!”
服务员被他吓了一跳,端着托盘退后了两步。旁边的客人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警惕。
咖啡店老板从柜台后走出来,冷着脸朝门口一指,示意不欢迎他,让他滚。
裴昭华积压的情绪瞬间爆炸了,他站起来一把掀翻了桌子。咖啡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棕色的液体溅在地板上。他又掀翻旁边的椅子,然后又是一把。服务员尖叫着跑开,老板掏出手机报警。
这些人好讨厌,这桌子也好讨厌,这些椅子和旁边的沙发更讨厌,咖啡机最讨厌……
裴昭华砸翻了所有讨厌的物件,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喘着粗气,眼眶红着。他看着那些人惊恐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现在活得像个笑话。他停下来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发呆。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来,看了看满地的碎瓷片和翻倒的桌椅,又看了看蹲在墙角的裴昭华。
二话没说,警察直接掏了枪命令他趴在地上。裴昭华没反应。一个警察举着枪,另一个猛地冲过去将他压到在地,膝盖压住他的脖子,配枪顶着他的太阳穴,拿出手铐,铐住了他的手腕。
方童和裴叙言也远远看见了那台警车,但他们不清楚是由于什么原因。他们也不是好奇心爆棚的人,为免麻烦,把拍照的场景地换到了教堂另一边的草地上。
他们就这样躺着,看着教堂的石头墙,阳光把整座教堂染成了金色。常春藤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枫树已经开始红了,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裴叙言。”
“嗯。”
“今天几号?”
“九月二十八号。”
方童想了想:“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来。后年也来,每年都来。”
裴叙言握紧他的手,“好。”
方童笑了。他闭上眼睛,靠在裴叙言肩上。微风吹过来,带着薰衣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烤面包的香气。教堂响起了钟声,仿佛在铭记什么。
这趟旅程就要结束了,当晚他们告别了吴曼凝,开车往机场走。
一路上方童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裴叙言也没说话,偶尔伸手握一握他的手。到了机场,还了车,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方童坐在候机厅里,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裴叙言,你看这张,”他把手机凑过去,“我们在费城吃三明治,你嘴角沾的这个酱,像不像刚喝了人血,俊美吸血鬼?”
裴叙言看了一眼,哭笑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夸你帅呢。”方童笑,“这张也留着上照片墙,传家宝+1。”
裴叙言斜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
飞机起飞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回到京城的时候,也是深夜。
方童已经等不及去范文博那儿把小可爱接了回来。到家一打开猫包,小可爱就跳出来蹭他的腿,喵了一声,又喵了一声,像是问他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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