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他要进数据管理区看第三阶段的数据。那里面可能有他需要的东西。
萧掠推开门的时候,林月白正坐在实验台前翻一份没看完的资料。走廊的灯是暗的,只有实验台上方那盏日光灯亮着,把台面上那支记号笔的影子拉得老长。
“跟我来。”萧掠没有进门,就站在门槛上说了一句。
林月白看了他一眼,放下资料,站起来跟了出去。两个人沿着走廊一直走到最里面那间房,一扇深灰色的厚门,没有电子屏,也没有刷卡口,只有一把老式机械锁。萧掠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锁芯发出咔的一声闷响,门弹开了一条缝。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台面上方亮着一排冷白灯管。正中央一张不锈钢台面,台面上放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半米长,二十厘米高,箱子表面很干净,干净到反光。
萧掠走到台边,一只手搭在箱盖上,转过头看着林月白。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然后慢慢掀开了箱盖。
冷气涌出来。林月白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
箱子里铺着深灰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具完整的人体。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被处理得很干净,血管完整地保留着走向,肌肉线条清晰得像解剖图。切口规范,缝合整齐,器官位置原封不动。这一具尸体,被处理得几乎像是解剖台上的教学标本。
林月白站在台边,指尖有点凉。他做过很多次尸检,看过很多具尸体,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不舒服。但这一回,他的胃里翻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台面边缘,把呼吸稳住了。
“我了解你,林月白。”萧掠站在他身后,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我调查了你很久。你在警局写的那些报告,你大学里的解剖课评分,你第一次独立尸检的记录,我都看过。你看到这个,难道不会高兴?”
林月白没说话。他把视线从尸体上挪开,低头看着自己搭在台边的手指。指尖还凉着,掌心里那层薄薄的潮意浮上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些东西泛起恶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萧掠。“你想让我做什么?”
萧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平时轻,也比平时深。“先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林月白看着他,没接话。
“我需要的不是只会看数据的人。”萧掠走到台边,手搭在金属箱的边缘,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的尸体,“我需要一个能碰实物的人。你的手稳不稳,你的刀准不准,你写出来的记录能不能让别人照着用。这些东西,光看数据看不出来。”
“好。”林月白说,“我做。”
萧掠看了他两秒,目光里那层打量淡了一些。“下午这具尸体转到冷藏室,你的解剖台在第二间。明天上午九点,我来。”
门合上了。林月白一个人站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的尸体。他伸手把箱盖合上,冷气被关在里面。他在台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回到公寓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过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条形的亮斑。他盯着那条亮斑,脑子里在过明天的每一个动作。切口的位置、分离的层次、取出的顺序。每一个动作都要精确,精确到萧掠挑不出毛病。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月白准时到了第二解剖间。萧掠已经在里面了,靠墙站着,双手抱在胸前。
解剖台上躺着那具尸体。皮肤在冷白灯光下泛着蜡质的光,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睡着了。
林月白走过去,戴上手套,拿起解剖刀。刀柄贴在手心里,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尸体的面部,然后下刀了。
切口从锁骨下方开始,沿着胸骨中线往下走。力度均匀,深度到位,他的手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分离筋膜、暴露肋骨、打开胸腔、取出脏器,一步一步,按着标准流程走,一步没落。
萧掠全程没出声。林月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落在刀尖上,落在每一道切口的走向上。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做。做得很慢,也很稳。
手术结束之后,他把器械放回托盘,摘了手套,拿起记录本开始写。切口位置、分离层次、脏器取出顺序、缝合方式,一条一条写清楚,写完把本子递给萧掠。
萧掠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抬起头。
“很好。”他说,“比我预想的还好。”
他把记录本收起来,走到林月白身边,站定。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林月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消毒水味。
“明天开始,数据管理区第三阶段的数据对你开放。”萧掠说,“你可以看,可以分析,可以提意见。所有分析都要直接交给我。”
“好。”
萧掠没有立刻走。他低头看着林月白,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手,指尖在林月白的侧脸上碰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碰上的,但又明显不是意外。
林月白没有躲。
萧掠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手上拿着刀的时候,比平时好看。”
门合上了。林月白站在解剖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过刀的那只手。手套已经摘了,但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凉意。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只有尽头的应急灯亮着。他往公寓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在盘算明天进数据管理区之后要看什么,要找什么,要记住什么。
那具尸体还躺在解剖台上,等着被人缝合,被人运走,被人忘掉。但林月白知道,从今天开始,萧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层审视淡了,但另一层东西更浓了。
他得把这一点用上。
第96章 只有一次机会
数据管理区的终端换了新的,屏幕比之前那台亮,开机也快。林月白坐下来,登录账号,文件夹列表里多出了几个之前没见过的目录。他的权限从只读变成了可写,萧掠没跟他说为什么,他也没问。
他先点开一份已经归档的临床志愿者数据分析。文件格式很规整,日期、批次、编号,排列得整整齐齐。翻了几页之后,他停下来了。
报告在描述受试者用药后的状态时,用的词都模棱两可。“自主性下降”、“反应迟钝”、“对周围环境兴趣减退”。这些词单独看没什么,但放在一起出现的频率太高了,高到不像是个别现象。而每一份报告的结论栏里,这些描述全都被简化成了同一个词:“情绪稳定”。
后面跟着一个评级:良好。
林月白把几份报告并排放在屏幕上比了一下,然后翻到对应的原始记录。原始记录里有一段批注,写着:“受试者表现淡漠,对周围人缺乏反应,自主行为减少,建议密切观察。”但这段批注在最终结论里被删掉了。
他继续往下翻。在一份编号P-017的受试者档案里,问题更明显。报告结论写着“神经元代谢指标正常”,但林月白点开对应的完整影像记录,发现图像上有一处异常信号。那个区域本该是均匀的,但影像里亮了一块。报告和影像对不上。
他把影像放大看了几秒,关掉。
第二天,他换了个时间段进数据管理区。走廊里没人,服务器照常运转。他打开冷冻资料库,翻了一阵,找到一份没有归档的原始实验记录副本。文件名很普通,像是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点开之后,他看到的是一组完整的志愿者用药数据。
实验进行到第四十九天的时候,记录里写着:“超过半数受试者出现不同程度的幻觉、偏执及攻击行为。症状持续加重,建议终止实验。”
后面的结论却写着:“部分受试者出现适应性反应,建议继续观察。”
林月白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记录往下翻。他找到了一份“申请上市”的报告草稿。报告写得很规范,措辞严谨,符合所有申报要求。他把这份草稿和之前看到的原始记录逐句比对,发现被删掉和弱化的内容占了全文大约三成。那些被删掉的部分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长期用药会导致情绪钝化、攻击性增加、依赖性极高。草稿里把这些处理成了“罕见不良反应”和“需进一步观察”。
最后一页附着一份长期试药组的志愿者名单。名单上一共十二个人,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注销标记,日期集中在同一个月,注销原因那栏是空的。
林月白把名单看了两遍。十二个名字,十二个空白。
他退出系统,把椅子推回桌下,站起来往外走。走廊里很安静,灯已经调暗了,只有应急灯还亮着。他往公寓走,脚步很稳。
推门进公寓的时候,萧掠正坐在沙发上。
林月白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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