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萧掠靠在沙发里,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拿的杂志,抬起头看着他,“看完了?”
林月白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回答:“看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P组的数据。”林月白端着水杯走到沙发对面坐下,语气平平的,“还有一份没归档的原始记录。”
萧掠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翻东西倒是挺仔细的。”
“你给我的权限,我总得用。”
萧掠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了吗?”
林月白端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P-017的影像记录和结论对不上。”
“哪里对不上?”
“影像上有异常信号,报告里写正常。”林月白抬眼看他,“原始记录里写着建议终止实验,结论里写继续观察。差了不止一点。”
萧掠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林月白,目光不轻不重,像是在等他往下说。
林月白也没往下说。他低头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等着萧掠开口。
“你还看到了什么?”萧掠问。
“你对外宣称药物无成瘾性、副作用低。”林月白说,“但原始记录里,第四十九天的时候,超过一半的受试者出现了幻觉、偏执和攻击行为。这不像无副作用。”
萧掠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杂志放到一旁,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那你还看到了什么?”
“一份申请上市的报告草稿。”林月白说,“和内部记录比,被删掉的内容大概占三成。删掉的都是副作用相关。长期试药组最后一批志愿者的名单上,十二个人全被注销了,原因不明。”
萧掠看着他,目光微微变了变,但那变化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林月白一直在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你问这些,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萧掠问。
“我在想一件事。”林月白说,“你把我带到这儿来,给我看这些东西,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打算把我怎么办。”林月白看着他,“你让我看了这么多东西,这些东西如果被外面的人知道,你的上市计划就完了。你就不怕我说出去?”
萧掠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长一些。“你出不去。”
“我知道。”林月白说,“所以我在问你,你打算把我怎么办。”
萧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林月白,看着外面的草坪和铁门。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让你看那些东西?”萧掠说。
“你在试探我。”
“试探只是其中一部分。”萧掠转过身,靠着窗台,双手插在裤兜里,“我让你看那些东西,是因为我打算让你接触更核心的东西。但在这之前,我得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看到那些被改过的数据之后,会怎么做。”萧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会当没看见,还是会来问我?”
林月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平的。“我问了,你告诉我了。”
萧掠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平时轻。“你这个人说话,永远不给我留把柄。”
他走回沙发边,在扶手上坐下来,离林月白近了一些。“那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之后我会让人送个东西到实验室。你看到之后,如果还能保持你现在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我就让你进核心数据区。”
林月白看着他。“什么东西?”
“你会知道的。”萧掠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月白一眼,“今天早点睡。”
门合上了。
林月白坐在沙发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他闭上眼睛,把刚才对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过了一遍。萧掠没有否认他的发现,这比否认更麻烦。否认意味着遮掩,遮掩就意味着还有回旋的余地。不否认,说明萧掠已经做好了让他知道这一切的准备。
他睁开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水面很平静,映着头顶那盏暖黄色的小灯,一动不动。
机会来得很突然。
林月白是在翻萧掠的学术主页时注意到那些访谈记录的。他在找萧掠发表过的论文,想看看这些年他的研究方向有没有什么变化,翻到主页底部的时候,顺手点进了媒体栏目。里面列了十几条链接,都是萧掠接受不同媒体采访的记录。有文字的,有音频的,唯独没有视频。每一条都标注着“文字稿经本人审核”,但点开之后,内容几乎千篇一律,都是关于研究方向、药物机制、行业前景的泛泛之谈。
他往下翻,发现更新频率不低,大概每个月都会有一到两次。最近一条是上周发的,采访方是A国最大的医药行业媒体。林月白点开全文,从头看到尾,问题很套路,回答也很套路,措辞严谨,滴水不漏。他把页面关掉,靠在椅背上。
当天晚上,萧掠来公寓找他。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林月白拿着本书,萧掠拿着平板。萧掠划了一会儿屏幕,忽然开口:“下周有个采访,A国电视台的,要做一期关于精神药物个体化治疗的专题。他们想让我出镜,我推了,说只做音频。”
林月白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你从来不露面?”
“露面太麻烦。”萧掠说,“一旦脸被人记住了,走在街上都不自在。”
林月白合上书,放在膝盖上。“那采访稿谁写?”
“他们先拟一版,发过来,我团队的人改一改。”萧掠的语气随意,“我一般不怎么看,团队觉得没问题就用了。”
“你不看?”
“没什么好看的。”萧掠说,“问来问去就那几个问题,我闭着眼睛都能答。”
林月白没再接话,低头继续翻书。萧掠在旁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了。
门合上之后,林月白把书放下,走到电脑前。他打开浏览器,找到那家电视台的官网,翻到节目预告页面,确认了采访的播出时间。下周三上午十点,直播。音频形式,主持人和嘉宾连线,观众可以实时收听。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来,闭上眼睛。萧掠不看采访稿,团队负责修改,但团队改稿的标准无非是让措辞更得体、更符合萧掠的公众形象。他们不会去动那些学术性的表述,因为那些表述本来就是萧掠的风格。
他需要在采访稿里加一句话。一句放在学术讨论里完全合理、但楚玄能听懂的话。
接下来几天,他照常去实验室,照常看数据。萧掠没有给他新的任务,他就在那间独立实验室里整理之前的记录,偶尔翻一翻萧掠的公开资料。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接触到采访稿的时机。
时机来得比他预想的快。采访前两天,萧掠的团队把最终稿发到了他的工作邮箱,让他确认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萧掠把邮件转给了林月白,附了一句话:“你帮我看看,没问题就回个确认。”
林月白点开邮件,看到了那份采访稿。问题一共八个,前面七个都很常规,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个体化治疗的,主持人的原话是:“您如何看待目前精神药物在个体化治疗中的应用?”
他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几秒,然后点开回复框,打了一行字:“整体没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我改了一下,你看看行不行。”
他在回复里附上了修改后的版本。萧掠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可以。”
林月白关掉邮件,合上电脑。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黑下去之后映出的自己那张脸,看了一会儿。那句话被他藏在了学术表述里,前半句是萧掠惯有的腔调,后半句是他加上去的。如果萧掠仔细看了,他大概会觉得那句话有点奇怪,但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那句话在学术讨论里完全说得通。只有楚玄会认出来。
采访当天上午,林月白坐在公寓的沙发上,面前放着那本精神病学教科书。他没有开电脑,也没有去实验室。他在等。
十点整,他打开了电脑,进入电视台的直播页面。音频流加载出来,主持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前面几个问题萧掠答得很快,语气从容。林月白靠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没有翻动。
最后一个问题来了。主持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您如何看待目前精神药物在个体化治疗中的应用?”
萧掠的声音响起来,平缓,淡然,和他平时说话几乎一样:“个体的变量决定了最终的选择方式,我们需要从不同的角度去重新审视每一组数据,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所以有时候,我们作为精神药物的研发者,也需要来自属于病人个体的,新的视角。”
第97章 新的视角
第二天早上,林月白七点半吃完早餐,把餐具归位,然后没有去实验室,而是坐在沙发上等。他在等萧掠来,或者不来。如果萧掠来,说明他看了邮箱里的讲座提醒,并且决定“允许”林月白今天去实验室。如果萧掠不来,那说明他改了主意,或者根本不在乎。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