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刚过,门被敲响了。萧掠推门进来,手里没拿平板,也没端咖啡。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林月白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有安排?”
“有一场讲座。”林月白说,“十点开始,线上。”
“用数据管理区的终端看?”
“嗯。”
萧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门口。“去吧。”
林月白站起来,拿起外套。经过萧掠身边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不重,但一直在。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走廊。
进了数据管理区,刷指纹,门锁弹开。他坐到惯用的终端前,唤醒屏幕,登录。先打开那份生物标志物报告,翻了几页,做了几处标记。然后打开学术数据库,检索了两篇文献,把摘要页面开着。这些操作都会留在日志里,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研究者没什么区别。
九点五十五分。他打开那场讲座的页面,直播窗口还没加载出来,只有一个倒计时。他把页面最小化,又打开了一个药物代谢数据库,翻了两页结果。
十点整。讲座开始了。萧掠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缓,清晰,带着惯有的从容。林月白靠在椅背上听着,手指搭在键盘边缘。
二十分钟后,主持人提示进入提问环节。互动面板上的问题开始滚动,前面几条都是常规问题。林月白等了两秒,在提问框里打了一行字。
“感谢您的分享。您在研究中如何平衡外部刺激的不可预测性与个体记忆重构之间的关系?在临床转化时,这种平衡是否会影响评估标准的稳定性?”
他按下发送键。问题出现在互动面板上,夹在其他几条提问之间。他又等了两秒,确认发送成功,然后关掉直播窗口,切回药物代谢数据库,翻了两页,关掉浏览器,退出终端。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出数据管理区。走廊里很安静,灯亮着,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他往公寓走,脚步不快不慢。
回到公寓之后,萧掠不在。林月白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去厨房倒了杯水。他喝了两口,站在窗边往外看。草坪上空空的,铁门关着,深灰色轿车停在原位。他拉上窗帘,坐到沙发上,把昨天那本精神病学教科书拿起来,翻到第7页,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多,萧掠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在沙发上坐下,划了两下平板,然后抬头看林月白。
“讲座听了?”
“听了。二十分钟左右。”
“怎么样?”
“讲得挺清楚的。”林月白说,“你那个靶向干预的提法,和之前那几份临床数据里的思路是一致的。”
萧掠微微点头,划了一下平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互动环节有几个人提问,质量还行。”
林月白没接话。
萧掠把平板放在膝盖上,侧头看他:“你没提问?”
“没有。”林月白语气不变,“听的时候在查别的东西,没顾上。”
萧掠看着他,目光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把平板拿起来,站起身。“行吧,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随时可以问我。”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月白一眼。“对了,明天不用去实验室。我这边有安排,你休息一天。”
门合上了。林月白坐在餐桌边,手指搭在杯壁上,没动。萧掠最后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他在告诉林月白,明天你没有必要去实验室了。这可能是一个测试,也可能是一个信号。但林月白不打算深究。那条提问已经送出去了。
月白市,凌晨两点。
赵静把第四杯咖啡喝完,杯子往桌上一墩,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杨瑞坐在她对面,三台电脑围着他,一台放录屏,一台开后台数据,一台停在萧掠主页。
“杨队。”赵静声音发飘,“你再让我盯着这条提问看,我就要把‘外部刺激的不可预测性’这几个字刻脑子里了。”
杨瑞没理她,把录屏又倒回去重放了一遍提问环节。萧掠的讲座四十多分钟,提问只占最后十来分钟,被选中的匿名提问有五条,排最后那条措辞最学术,客气得像论文致谢。
“你说这玩意儿,”赵静凑过来,指着屏幕,“跟前面那四条比,是不是太正经了?再看这条,‘外部刺激的不可预测性和记忆重构如何平衡’,这问得也太准了吧?”
杨瑞抬眼看了她一下:“你终于看出来了。”
赵静一愣:“看出什么?”
“这条提问不是随便问的。”杨瑞把椅子一转,面对她,“‘外部刺激的不可预测性’这个说法,你见过谁这么说话?”
赵静想了想,摇头。
“林月白就这么说话。”杨瑞拿起手机翻到和楚玄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几下,停在一条文字消息上,转过来给赵静看。
赵静凑过去,屏幕上楚玄发来的消息写着:“林科长说了,他需要一个属于我的新的视角。这啥意思啊杨队,他是不是嫌我碍事?”
日期是……
日期是在多久之前了?这不是之前林科长和楚玄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吗?!
赵静把这句话读了两遍,目光慢慢挪回屏幕上的匿名提问,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您……如何平衡……外部刺激的不可预测性……与个体记忆重构……之间的关系……”
她重新抬起头:“杨队!这说话方式!跟楚玄那条消息里的林科长,是一个人!什么……林科长?这个人是……?”
“嗯。”杨瑞把手机扣回桌上,“‘新的视角’这四个字,楚玄听过原话。这条提问里没有‘新的视角’,但‘外部刺激的不可预测性’和‘记忆重构’,都是林月白会用的表达方式。他不敢把暗号原样放进去,太明显,但换了个说法。”
赵静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词,写一个顿一下,写到最后把笔一放:“杨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跟楚玄对一下。”杨瑞拿起手机拨号,响了两声就接了。
“杨队。”楚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沙哑。
“醒了没?有正事。”杨瑞开门见山,“前天萧掠有一场线上讲座,提问环节有条匿名提问,提到了‘外部刺激的不可预测性’和‘记忆重构’。账号临时注册的,IP在A国国立大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下。
“新的视角。”楚玄说。
杨瑞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你也想起来了。”
“他跟我说过这话。”楚玄那边吐了口烟,声音低下去,“在音乐学院那回,他让我用不一样的角度看案子。这话他只跟我说过,别人不知道。”
“所以这条提问——”
“是他发的。”楚玄打断他,“他现在能碰到终端,说明萧掠给他的自由度不低。但他不敢直接传坐标,就先递个路标出来。”
杨瑞在电话这头点了点头,赵静在旁边凑着听,手里的笔攥得死紧。
“你打算怎么办?”杨瑞问。
“我打算去找萧问。”楚玄那边的声音稳得很,“他知道萧掠的习惯,如果他哥在A国有固定基地,他能给出范围。”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楚玄说,“你们走你们的路子,我走我的。一定一定要等两边信息对上了再动。”
杨瑞沉默了两秒,想说“你伤还没好利索”,想了想又咽回去了。“行。有消息立刻同步。别一个人逞能。”
“知道了。挂了。”
电话断了。杨瑞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赵静在旁边轻声问:“杨队,他一个人行吗?”
“他一个人什么时候不行过?”杨瑞睁开一只眼看她,“你操心他,不如操心操心林月白。”
第二天一早,楚玄去了拘留所。
萧问被带进会见室的时候,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胡子拉碴。他看见楚玄,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你居然还活着。”
“你盼我死?”楚玄拉开椅子坐下,腿翘到桌角上。
“谈不上盼。”萧问在对面坐下来,手腕上的铐子磕在桌沿,叮一声,“但你要是死在那回疗养院,我哥大概会高兴。”
楚玄没接茬,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匿名提问的截图,屏幕朝上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看看。”
萧问低头看了几秒,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快了一拍。“这不是我哥写的。”
“我知道。”楚玄收回手机,“这是林月白写的。”
萧问抬起眼看他,目光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他在你哥的实验基地里,能碰到终端,有上网权限。”楚玄身体前倾,“你哥在A国有几个基地,我要地址。”
萧问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楚玄脸上。“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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