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现在带着我过来,报复我,羞辱我,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过得落魄、狼狈,也不值一提,”柳橪很平静地对钟见阳说话,他的声音不大,咬字却很清楚,“像仆人一样站在他的身后,像狗一样跟在他的身侧。”
我听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柳橪这么说,是有意说给我听,还是在帮我解围,在众人——包括钟见阳面前——替我挣回一点面子。
柳橪还在说:“我过去对不起周执安,所以他现在有无数能够报复我的手段。”
谢持光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脸色,他轻声问我:“你还好吧?”
我感觉头晕目眩,耳朵里是柳橪的话,眼睛里能够看到在场所有人各异的神色。
我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
“他可能马上就要和谢持光联姻,以后我的作用,对于他来说,大概就和一根按摩……”
我没有让他把话说完,我往前踉跄一下,撞翻了桌上的碗筷,盘子杯子碰在一起,又掉在地上,成了碎裂开来的玻璃渣。
“周执安,等等。”
“怎么了?”
“喂喂,你要去哪里?”
几个人接二连三地问话让我心生烦躁,我不搭理任何人,绕过了所有人,径直离开。
“卫生间在哪里?”我问服务生。
她向我指明了方向,我走过去,摔上门,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就在洗手台前吐了出来。
胃里在不断地翻涌着酸水,促使着那些没能消化完的食物从我的喉咙里呕出来,我感觉嗓子眼很痛,舌尖发苦,眼睛里都要被反胃逼出眼泪。
明明是十一月中下旬的深秋,我却出了一身薄汗。
好难受,好恶心,好想吐。
我把早上那大半碗豆腐脑都吐了出来,还是没能缓解想要继续呕吐的欲望。
都怪钟见阳。
等我艰难地直起腰,看着镜子里怎么看都狼狈的自己,只觉得很可笑。
在我的生日这天,似乎永远都不可能完美地度过。
即使早有预料,却也还是会感觉难受。
卫生间的门被人推开,我不耐烦地说:“滚出去。”
来人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我抬眼看镜子。
是谢持光。
他端着温水走了进来,扫了一眼洗手台里的秽物,没说什么,只是说:“漱漱口吧——待会儿我多给点钱,让服务生过来处理一下。”
我漱了三次口,使劲抹了抹发红的眼眶,顺便掩饰了一下有些失望的神色,问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我让他们先走了,”谢持光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不起,还没有让你吃上蛋糕。”
“无所谓,要是蛋糕端进来,就会被我摔在钟见阳的脸上,也是糟蹋东西。”我勉强笑了笑,用毛巾擦了擦脸,“柳橪呢,还在那里?”
第19章 漂亮花瓶
谢持光不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只觉得在卫生间明亮的灯光下,他的眼神却变得有些难言的晦暗。
在我的手按住门把手之前,谢持光突然问道:“柳橪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我迟疑了一下。
谢持光很平静地抬起眼,和我对视,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阴鸷的神采,相反,透亮得像一块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
我的心很重地跳了一下。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问话,还是此时此刻谢持光和柳橪有几分相似的眼神。
“毕竟我要报复他,”我说,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言不由衷,但是我只有成功说服了谢持光,才能够继而说服自己,“他自己都说了,是他对不起我在先。”
谢持光点了点头,我弄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想法,也没什么心情去追问,见他似乎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打算,就打开门离开。
我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水杯落地时摔碎的声音,但是侧耳细听,又什么都没有听到,那一瞬间响彻起来的声响,大概是我的幻觉。
我匆匆回到一开始的包厢时,看到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钟见阳也不知去向,被不明所以的服务生端上桌的蛋糕中心竖着插了一把水果刀。
柳橪正在盯着蛋糕发呆,听到我走近时发出的声音,才抬眼看向了我。
“这是你做的?”我指了指蛋糕,问道。
柳橪看出了我的明知故问,他轻嗤一声:“我没有那么无聊,也没有那么恨你。”
这句话被我来来回回地咂摸了一遍,没品出别的感觉,只是确定了这么做的钟见阳真是贱得没边了。
“别和钟见阳走得太近,也别和钟见阳有太多来往,”我带着柳橪在饭店门口等着小李的时候,专门去嘱咐他,“知道了吗?”
柳橪不吭声。
我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看向了我,又问了一遍:“知道了吗?”
“嗯。”
我还是不放心。
回到家后,我先盯着柳橪把药吃了,然后催着他去洗澡。
“免得发烧了又怪我。”我把睡衣睡裤砸在他身上,怒气冲冲地说。
可能是看在今天是我生日的份上,柳橪没说什么,拿着衣物轻轻关上了门。
浴霸打开后的明亮黄光透过门缝投射出来,衬得没开灯的客厅更加阴暗,我打开空调,进了厨房。
在重新见到柳橪之前,没有应酬和饭局的时候,我就自己做饭自己吃,反正难吃也只是祸害一下自己,现在正好,还能小小地报复一下柳橪。
柳橪洗完澡后,我正好把最后一道菜端出锅,他扫了一眼卖相稀烂的菜,问我:“周执安,你是不是想毒死我?”
我被他这一句话说得满脸通红,重重地将盘子放下,结果溅出来的油烫到了我的手背,让我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也对,”柳橪这句话提醒了我,我一边把手背在身后,偷偷地去揉被烫到的那块地方,一边朝着柳橪挥了挥筷子,“我把你带回来,又不是让你白吃白喝白住的——不是说自己是仆人吗?从明天开始,买菜做饭这种事情就交给你了。”
柳橪不理我,他闷头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尝了一口就吐出来。
我不高兴了:“是因为你晚上什么都没吃,我怕你胃又出毛病、人还死在我家里,才纡尊降贵下厨给你做饭,你这是什么态度?”
柳橪动作很粗鲁地夹了菜,塞进我嘴里。
我的胃里空空荡荡,却也不觉得饥饿,舌尖接触到烧得有些焦糊的蛋白时,先是感觉呛人,紧接着就尝到了咸得发苦的味道。
我甚至没能咀嚼一口,就捂着胸口吐了出来。
从胃里反涌上来的酸水混合着唾液,磨得我牙齿和舌根都在发痛,那一瞬间的酸涩让我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时候,柳橪才说:“我没钱。”
我没指望他会像谢持光那样给我倒温水漱口,自己去盥洗台那边漱口后,又剥了一颗清口糖塞进嘴里,才反应过来柳橪的意思。
他答应负责买菜做饭,只要我给他钱。
我一只手拍了拍胸口,帮自己顺气,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给柳橪转了两千块钱。
反正我已经让小李把他的相关证件都放进了我的保险箱里,我不相信柳橪有机会逃出我的手掌心。
柳橪把钱收了,我随手瞄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只觉得微信页面好像有一个挺眼熟的头像一晃而过。
但是我刚刚小吐一回,眼睛还在不受控制地流生理眼泪,这种感觉实在是难受,我揉了又揉,再看柳橪的时候,他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
我做的饭菜实在是难以入口,柳橪扒拉了小半碗饭,就放下筷子,说不吃了。
我冷着脸把一口没动的菜倒进了垃圾桶,在心里发誓从今以后要远离厨房。
想起来,当时被柳橪带回出租屋之后,我也自告奋勇地做过饭,结果第一次烧菜的时候放多了酱油和盐,第二次熬排骨汤忘记拔插头导致汤汁被烧得一干二净,第三次好不容易打着了火结果差点引发火灾。
从那之后,柳橪就没有让我进过一次厨房,就连我说要帮他打下手,都被他拒绝了。
在将碗筷放进洗碗机的时候,我用力甩了甩脑袋,把这些美好到让我总是忍不住怀念的回忆扔了出去。
柳橪会那么做,除了能够证明他脾气挺好,也不能说明什么。
说不定当时他还在暗自后悔,带回了一个中看不中用的漂亮花瓶,唯一的作用是提供情绪价值。
到了晚上准备睡觉的时候,我见柳橪很自然地躺在了沙发上,立即走过去,用力把他拉了起来。
肌肤相触间的温度交融,让他有点不适应:“你又想干什么?”
我朝着主卧抬了抬下巴:“进去。”
柳橪看看房间,又看看我:“你能接受我和你躺在同一张床上?”
我探头看了一眼,愣住了——我让小李从医院搬过来的那张躺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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