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了一下,才说:“他是不是心理有什么问题?”
我一下就警惕起来:“你别乱说话!他没有得精神病。”
杨亦洄哭笑不得:“心理问题,我是说心理问题,不是精神上有什么病症,你在担心什么?”
我板着脸。
我的母亲周启盈当年得了中度抑郁,钟谟就提过要把她关进精神病院,我大吵大闹了一通,用钟见阳的学籍作要挟,才让他同意把母亲留在了家里。
因此我很讨厌把心理问题和精神疾病挂钩。
“我是觉得,他身上肯定发生过一些你一无所知的事情,”杨亦洄说,“才会有自毁倾向——一个正常人,会无缘无故说要去死吗?”
“会啊,”我点点头,瞟了一眼柳橪,把声音放低了,“柳橪当时跟我提分手的时候,我说你要是提分手我就去死。”
杨亦洄无奈:“周执安,你知道这不是一回事。”
我死死地咬住了下嘴唇。
杨亦洄没等到我的回复,猜到我是被他说服了,才继续说:“我和柳橪不熟,不过我猜,你们之前不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吧?他的性格和现在应该也南辕北辙,对吧?”
我开始在窗户上画圈圈,蒙上的一层白雾变成了水,滑下来时,拖着一道透明的水痕。
“是这样的,”我盯着一个个圈,“我也在查。”
他在杳无音信的那段时间里,似乎有人在刻意抹去他的所有痕迹,我叫人查了近两个月,也只查出了一点拼凑不出来的蛛丝马迹。
他的身影第一次出现在那家面馆门口,是在去年六月,钟谟中风住院之后。
让柳橪住在家里的这段时间里,我也去过一次面馆,发现它重新被租出去,变成一家便利店,房东是个已经被女儿接出国的老头,靠收点年租当零花钱,一问三不知,连面馆老板的身份证都给不出来。
我心烦意乱地“啧”了一声。
如果柳橪能对我说实话,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可惜他的嘴巴变成了一枚闭紧的蚌,我想方设法也撬不开一条缝。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杨亦洄对我说,是很置身事外的态度,“我只是出于跟你认识这么久的交情,才提醒你一句。”
我知道杨亦洄是为了我好。
“嗯,谢谢。”
杨亦洄立即吹了声口哨:“哟,有生之年能听到周大少爷对我说‘谢谢’,我是不是可以去买张彩票了?”
我气急败坏:“滚。”
然后挂断了电话。
周围一下就安静下来,我没有急着回去吃板栗,而是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阳台上,缓了很久。
直到被关上的玻璃门被敲响,我回过头,柳橪一只手拿着碗,另一只手把门直接拉开,风一下就灌进了他的衣领里。
他哆嗦了一下。
“你在外面吹什么冷风?”柳橪问,顺手把碗塞进我手里,“冻感冒了我不给你打120。”
我闻到了一股板栗的香味,直愣愣地捧着碗,看向了柳橪。
他其实和杨亦洄嘴里那个有着自毁倾向的柳橪一点都不像,反而和我记忆中鲜活又温和的柳橪有了重合的影子。
我盯着柳橪的时间太长,他很明显感觉疑惑,摸了摸自己的脸。
“柳橪,”我很突兀地开口,问他,“你想见一见姚琴吗?”
第38章 一模一样
柳橪原本转身要走,闻言就像脚掌被钉在了地上,一下就僵住了。
他可能有点难以置信,问我:“你说什么?”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往嘴里塞了一颗板栗,声音变得有些含糊:“问你想不想去见姚琴。”
柳橪垂下了眼睛,我看到那颗痣,影影绰绰地藏在有点长的头发里。
过了几分钟,柳橪才说:“可以。”
我“哦”了一声,想了想,怕柳橪觉得我像骗他会回来吃饭那样,骗他说会带他去见姚琴,又补充道:“这次是真的,不骗你。”
不知道柳橪是不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反正他在走回房间之前,扭过头和我对视,那双轮廓很好看的眼睛里似乎只装着我一个人,又好像在透过我去看其他人。
我独自一人站在阳台前,就着吹过来的那点冷风,把板栗吃完了。
大晚上吃太多板栗的下场就是半夜爬起来吐了一回。
我艰难地将秽物处理干净,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的黑眼圈,真弄不明白生病的人到底是柳橪还是我了。
不过很快,我就被柳橪的咳嗽声惊动。
回到房间后,我看到他已经坐了起来,正捂着嘴咳个没完,柔软的头发耷拉下来,侧对着我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红。
我感觉柳橪有点不对劲。
“喂,”我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柳橪没有说话,他的背弓下去,手却准确无误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力气不小,捏得我痛呼一声。
“松手,松手!”我努力把自己的手腕从柳橪的手里扯出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柳橪的双眼发直,愣愣地落在我的身上。
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他这个样子,瞧着和他在前段时间跟钟见阳见面之后与我大吵一架、被试探着去摸他的脸的我惊醒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可是偏偏现在,杨亦洄的话就在我耳边回荡。
我的心就提了起来。
果然,没过一会儿,柳橪似乎就回过神来。
他有些僵硬地松开了我,视线在我被捏得发红的手腕上一晃而过,似乎有点心虚。
我故意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痛死了。”
柳橪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他很老实地对我道歉:“对不起。”
我很大方地没有和他计较,而是顺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问道:“你刚才到底怎么了?”
“做了个噩梦,”柳橪很简短地给了我解释,“没什么。”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接那杯水,不知怎么的,他没能拿稳,手一抖,杯子就摔在地上,热水淌了一地,打湿了我的鞋底。
我被吓了一跳,柳橪也是。
他直愣愣的目光看着我空悬的手,又落在了一地碎裂的玻璃上。
“你做什么梦了?”
柳橪回答:“忘记了。”
我不相信。
看柳橪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会忘记?
他肯定记得清清楚楚,否则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我踩着地上的玻璃渣,俯身捏住了柳橪的下巴,从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看清了自己的脸——我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我劝你最好对我说实话,”我又拿姚琴威胁他,“否则我说可以带你去见姚琴,也可以把你的脸浸在水里,明白吗?”
柳橪很明显没有被我吓到。
有时候太了解我,真不是一件好事。
他任由我捏着他的下巴,不动不摇,最后在我准备松手的前一秒,开了口。
“梦见我死在医院里了,”柳橪说,“行了吗?”
他说出口的话和谢持光给我的叮嘱完全对上了,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去,撞得我胸口都在发痛。
我张了张嘴:“为什么……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柳橪似乎觉得我的问题很好笑,他往后一仰,我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就落了空。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那你之前呢,”我忍不住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也是做梦了吗?”
看柳橪的样子,应该是不想搭理我。
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我猜想应该是我拿姚琴威胁他的话起到了效果,他说:“梦到你和谢持光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想笑:“真的吗?”
柳橪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很沉静,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玻璃渣,又抬起眼,看着我,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不信算了。”
我慢慢地后撤,没有看柳橪,而是低着头去看地上的玻璃,去找扫帚把它们打扫干净了。
柳橪就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笨手笨脚地处理地上的玻璃渣,他盯着我的时间太长,让我想忽视都觉得困难:“姚琴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我不想在柳橪面前让他觉得我气量太小,要和一个身为母亲却并不爱他的女人斤斤计较,可是我真的很想弄明白。
为什么柳橪总是那么在意姚琴。
明明姚琴看上去恨毒了他。
为什么柳橪从来都不会选择我。
明明他说过全世界最爱我。
柳橪的眼睫毛飞快地颤抖起来,他终于不看我,而是扭头去看床头柜上的那杯水,飘起来的白雾模糊了他的神色,没能模糊他的声音。
他说:“再怎么样,她也是我的母亲。”
我缄默片刻,想起来姚琴和钟谟到底不是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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