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对,世界上像钟谟那样的父亲,又会有多少呢?
我自嘲地冷哼一声,拖着扫帚走出房间,把它放到阳台上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侧边被蹭出了几道血痕,应该是刚才用纸巾把那些玻璃渣包裹起来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我摸了摸,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像尖锐的针扎进了指甲缝,我“嘶”了一声,没太当回事。
这种小伤,用不了两天就能够愈合。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的缘故,在朦朦胧胧的睡梦里,我总感觉手背微微发烫,直到一阵很轻的风吹过,带来了的凉意抚平了翻涌上来的阵痛。
第39章 难得坦诚
在除夕那天,我开车带着柳橪去了郊外的墓园。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选择在这一天把他带过去,从副驾驶的窗户往外看,看到墓园大门的时候,一下就愣住了。
我有点得意,停好车后,拉开车门,转到副驾驶那边,敲了敲车窗:“下来。”
柳橪很乖顺地从车里走了出来。
我打开后备箱,将花篮拿出来,塞进柳橪怀里。
尽管我一直都不太喜欢姚琴,但是毕竟……死者为大。
我循着记忆带着柳橪找到了姚琴的墓碑,他提着花篮,直愣愣的目光停在了墓碑上。
姚琴去世的太突然,在这之前也没有拍过遗照,最后是由我做主,把她身份证上的照片复印了一份,放在了墓碑上。
姚琴的后半生过得不太顺遂,拍证件照时紧紧地抿着嘴唇,盯着镜头,看上去和柳橪有着如出一辙的冷漠,只不过姚琴的冷漠看着更绝望一些。
我站在一旁,看着柳橪弯下腰,将花篮放在了墓前,右手很慢很慢地伸过去,扶住了墓碑的一角。
我猜想他大概有话要对姚琴说,于是走到一边的台阶上,非常体贴地给他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听说明天就要下雪,今天就起了很大的风,将我的头发吹乱,我站在风口,先哆嗦了一下,再扯了扯围巾,双手插兜望着柳橪。
他的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是很亮堂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将那道影子拉成一片虚无的光影。
我其实和姚琴不算太熟悉。
我被柳橪带着去见姚琴的第一面时,他拿着药和水果,在门口喊了一声“妈”,还没来得及介绍我,姚琴就扔了个杯子出来,泼出去的水溅了柳橪一身。
我被吓了一跳,柳橪却像已经习惯了一样,没说什么,只是又说:“妈,这是我的朋友,周执安。”
一开始,姚琴对我的态度非常恶劣,我百思不得其解,以为是她对我的身份不满意,或者是觉得我是纠缠他儿子的狐狸精。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迁怒。
姚琴厌恶柳橪,连带着对我也没什么好脸色。
除非是我一个人提着礼物去看她,陪她说话,她才会勉强从病容中对着我挤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我好奇地问过柳橪,为什么一个母亲会讨厌自己的孩子。
柳橪不回答我,反问我想不想喝点酒。
他不告诉我答案,我也有无数个可以去查的渠道。
柳橪的父亲柳其鸣是在他十三岁那年出车祸去世的,肇事司机比柳橪家里还穷,宁愿多坐几年牢都凑不出赔偿金。
我不明白为什么姚琴会因此厌恶柳橪,也查不出什么结果。
等到柳橪失踪,姚琴的病情突然加重,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我替柳橪交了钱,又替他照顾姚琴。
可能是我的举动终于打动了姚琴,她很少在我面前提起关于柳橪的所有,更没有关心过,为什么她重病住院,照顾她的人是我而不是柳橪。
这对母子关系的恶劣程度,远远超过我的想象。
我把保温桶里的鸡汤端出来,没找到勺子,有点尴尬地问姚琴能不能端着喝。
她背后垫了一块柔软的枕头,那张因为常年生病而消瘦的脸上露出了很淡很淡的笑容。
“没关系,”姚琴细声细气地说,“一条贱命而已,你没必要那么在意。”
我当然不在意一个陌生人的死活,可她是柳橪的母亲。
这种话自然不能说出来,因此我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在喝完那碗鸡汤后,姚琴很罕见地提起了柳橪。
“他爸之所以会大半夜开车出门,是因为柳橪把书包落在了他上班的地方,”姚琴的眼睛放空,明显是回想起了曾经,“他说没有书包就做不了作业,于是孩子他爸就拿着车钥匙出门了,再也……没有回来。”
说着说着,姚琴就开始笑。
她的笑容惨淡,就好像她恨着柳橪的那些年里,也过得很痛苦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我完全不会安慰人,只好坐在一边,把衣角攥成了一块皱巴巴的腌菜。
在这之后,没几天,姚琴就去世了。
她去世的时候,我不在医院,是听值班的护士给我转述,说姚琴在去世前一直在哭,嘴里念叨着柳其鸣的名字。
我的思绪陷在了回忆里,沉浮许久才回过神。
柳橪正站在我面前,他的身形原本就比我高大,这个方向刚好能够挡住吹过来的那阵风。
“走吧。”
我看了一眼时间,才半个小时不到。
我疑惑:“这么快就走?”
我以为,看柳橪对姚琴的在意程度,应该不会这么迫不及待才是。
柳橪盯了我一会儿。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照过去的缘故,我总觉得柳橪的眼睛格外深又格外黑,几乎透不过一丝一毫的光亮。
“原本就没什么话要说,”柳橪难得坦诚一点,他伸手,扯住了我的围巾,用力一拉将它拉紧,“我只是很抱歉,没有尽到儿子的本分。”
他的手几乎碰到了我的下巴,那点聊胜于无的热度靠近时,让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直到柳橪收回手往回走,我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看着心情变好了一点,看来杨亦洄说得没错,还是得顺着柳橪的意思。
我可不想哪天回家看到柳橪的尸体。
在回程的路上,我绞尽脑汁想了个话题,说:“姚琴跟我提起过你。”
柳橪偏过头。
我不知道他和姚琴说了些什么,姚琴还活着的时候,相顾无言是柳橪和姚琴之间的常态,在姚琴去世之后,柳橪对着那座墓碑,会述说自己的委屈吗?
我想不出一个答案。
柳橪没有说话。
我已经开了个头,只好干巴巴地继续说下去:“她告诉我了,她为什么会恨你。”
这句话终于让柳橪的神色出现了一丝变化,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对啊,她应该恨我的。”
我动了动嘴唇。
“你也应该恨我,你最应该恨我。”柳橪很郑重地说。
第40章 他很奇怪
我没有回答。
可能是我的沉默助长了柳橪的勇气,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轻,像是在忏悔,又像是期冀。
“我很认真地在对你说,”柳橪的嘴唇抿得发白,他搭在大腿上的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周执安,我希望你这么执着地把我留在身边的原因是因为你恨我。”
我猛地踩下了刹车。
我的动作猝不及防,完全在柳橪的意料之外,他的上半身随着惯性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又被安全带拉了回去。
“红灯。”我简单地给了他回答。
我现在需要做些什么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强迫自己把柳橪的那番话抛之脑后。
他真的……真的很清楚该怎么惹我生气。
柳橪看了一眼前方,又扭头看我,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我的余光只瞥见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无奈的情绪浅浅地浮了起来。
我猜想他估计还有话没有说完,大概是想再劝我两句。
但是我根本想不通,柳橪为什么那么希望我恨他。
我不想搭理柳橪了。
见我始终不搭话,柳橪就从我的态度中明白了什么,他缄默不语,不再说些什么。
天气预报不太准确,在回家的路上,就下起了雪。
雪花落下来的声音几不可闻,在车上铺了浅浅一层,又飞快地化成了透明的水。
不知道是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雪的缘故,没过几天,柳橪就开始咳嗽。
夜里,他还努力将声音压低,咳嗽的时候还不忘捂着嘴,弓起来的背不停地颤抖。
他不想让我察觉到他在咳嗽,我也懒得去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结果没过半个小时,他咳嗽的动静越来越大,我想假装自己已经睡熟都算得上天方夜谭。
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倾身拍开了灯。
明亮的灯光流泻下来,骤然亮起来的光亮让柳橪眯了眯眼睛,他问我:“怎么了?”
我这才看到,他的脸颊红得有点不正常。
“你是不是又发烧了?”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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