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亦洄的主业不是精神科,对心理学更是一知半解,我觉得听他说这些,还不如找个AI聊聊天,可是还是忍不住听了下去。
我想知道杨亦洄会说什么。
从他的视角,去看柳橪和我已经畸变的关系,又会是什么样子?
“他故意这么做,即使知道你看得出来他是故意的,也要这么做。”
我不耐烦。
如果杨亦洄把我叫出来,只是为了说这些车轱辘话,我还不如直接把柳橪拎回家。
杨亦洄依旧不急不缓:“只是因为他想反复确认一件事情,那就是无论他做了什么,又做过什么,你都会无条件地接受、允诺和包容。”
我不动弹,我不说话了。
我好像突然耳鸣,又突然什么都看不清,喉咙发不出声音,手指也动弹不得。
“他在你这里,有着最无条件的退路。”
为了这个论点,他伤害自己,也不觉得苦痛。
我不说话了。
杨亦洄拍了拍衣摆蹭在墙上的那层灰,看到我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办公室紧闭的门,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周执安,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把杨亦洄的手拍下去,用力眨了眨眼睛,却还是很难控制住颤抖的声音。
我说:“我听到了。”
杨亦洄托着腮问我:“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我很茫然。
在和杨亦洄对视的时候,我看清了自己脸上的神色,是不加掩饰的怅惘和迷茫。
“我不知道。”
我弯下腰,手指用力地攥紧了左胸口的布料,觉得心脏在疯狂地、剧烈地跳动起来,要撞破我单薄的胸口,把血和肉都挤出来。
我的目光落不到实处,只看得到雾蒙蒙的一片,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是多了几分痛苦,杨亦洄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我觉得太阳穴被尖针穿透,让我痛得近乎失声。
柳橪……柳橪,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吗?
你到底爱我,逃避我,还是想要离开我?
我听到了模糊的争执声,紧接着整个人就坠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熟悉的皂香将我整个人都包裹住,痉挛的手指被更冰凉的掌心用力裹住。
我努力去看清面前的那个人,隔着层层叠叠的浓雾,我听到了柳橪的叹气声。
“这是怎么了?”
杨亦洄回答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只觉得柳橪箍住我的腰的胳膊骤然收紧。
我在无边的潮水中找不到方向,柳橪就是那根唯一的浮木。
“好了好了,”柳橪凑近了我的耳朵,他呼出来的气息很温和,让我不再颤抖,他说,“好了,周执安,我们回家。”
柳橪的安抚很快奏效,我慢慢地平静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被恐惧和懵懂结成的全部惶惶包裹。
我慢慢地松开手,衣服被攥得皱巴巴,像没有晒干的腌菜。
“需要我给你打一针镇定剂吗?”杨亦洄在柳橪身后探出了一个脑袋,他煞有介事地说,“你刚才看上去真的很吓人。”
我揉了揉脸,努力不让自己去看柳橪。
听到杨亦洄的话,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不需要,”说完,我一把捞过了柳橪的右手手腕,隔着衣袖用力握紧,“我刚才只是有点不舒服。”
但是最后,我还是没能带着柳橪回家。
因为他左臂的伤口在刚才崩裂开,涌出来的血将纱布浸得湿透,鲜红的颜色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扭过头不想仔细看,却又忍不住自虐般地用余光偷偷地瞟了几眼。
我承认杨亦洄说得对,柳橪就是故意的。
世界上不可能有能够将胳膊划出这么长这么深的伤口的杯子,小臂上绽开的皮被割得有些凹凸不平,还在渗血的伤口再深一些说不定能看到脂肪层,我觉得自己都看清了皮肉的肌理。
柳橪下得手太重,杨亦洄叫人过来给他打麻药缝针的时候,却还是面无表情,仿佛感知不到任何疼痛。
我就是觉得不安。
第64章 不置一词
“伤口没有发炎,也没有出现红肿或者流脓的情况。”一旁的小护士正在检查柳橪的伤口,听到我坐起来的动静,就转过身,“我听杨医生说过了,你是来陪床的家属吧?”
我偷偷摸摸地瞄了柳橪一眼。
他对“家属”这两个字不置一词,正在低头看着重新包扎好的胳膊。
“……是。”
“这段时间注意一下,伤口不要碰水,左臂不要提重物或者频繁用力,再崩开又要来一趟医院,很麻烦。”
我听到一半就摸出手机开启了录音键。
小护士顿了一下,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叮嘱我记着柳橪得忌口,这些天要留心伤处,还让我记得去拿药,顺便订下了拆线的时间。
“今天下午办出院,可以吗?”
我的头已经有点疼了,只顾着连连点头:“可以,谢谢。”
小护士摆摆手离开。
我把录音文件转发给柳橪,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脸上似乎有一丝很淡的笑意滑过去,太浅淡,让我有些看不清楚。
等我带着柳橪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路上碰到晚高峰,我撑着下巴看窗外堆起来的晚霞,感觉到柳橪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
等我用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望向柳橪时,看到他的目光又越过我,去看我身后的霞光。
柳橪再怎么样也是个伤患,我不好支使他去做饭,对自己的厨艺又很有自知之明,最后选择了老老实实点外卖。
在等待着外卖送过来的时候,我很突兀地叫了他一声:“柳橪。”
他慢慢地转过脸。
我看到柳橪的脸色还是有些青白的难看,眼睛却挺亮,和我对视的时候,有一点尖锐的冷。
我又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了,在柳橪的凝视下,我想到了柳橪的伤,想到了我和杨亦洄的谈话,还有自毁倾向、生日礼物……
我深吸一口气,我问他:“为什么会摔掉那个杯子?”
柳橪用来吃药和喝水的杯子,跟当年被我带走的杯子并不是同一个。
我不知道柳橪是在哪里摔碎了杯子,地板上干干净净,看不到玻璃碴子,也没有干涸的血,甚至空气中都只残留着一股很淡的空气清洁剂的味道。
我瞥见柳橪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华流转过去。
“不小心拿错了,放回去的时候摔在了地上。”他给了我一个让我没办法相信的理由。
也可能是因为柳橪懒得去想理由,所以随意敷衍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摔碎一个杯子,会划到小臂吗?”
柳橪眼睛里的波动有了更大的幅度,我看到他的眼睫毛也跟着颤抖起来,就像禁封在黑暗里的蝴蝶终于要破茧而出,翅膀先从缝隙中展开,一点点地延伸出去。
他不吭声了。
“划到胳膊,又会留下那么深的伤口吗?”
也许是没有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把他吹弹可破的谎言揭穿,柳橪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扯了扯衣袖。
我见柳橪没有任何反应,干脆自己伸出手去拿放在茶几上的杯子:“需要我给你做个实验,复盘一下吗?”
我的手拿到了杯子,却没能收回来。
因为柳橪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故意用那条受了伤的胳膊,摆明了清楚我不敢用力挣开。
我只好就着这个一点都不舒服的姿势,和柳橪对视,用很挑衅的语气问他:“怎么?”
柳橪也问我:“你这么问,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我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我没有回答的这片刻功夫,柳橪就已经接了话:“是想让我承认我还在意你吗?”
我眨了眨眼睛,好奇柳橪会怎么说。
他扣住我手腕的力气变大了,隐隐带来了一些不那么明显的痛意,我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我以为,你看到我活成这个鬼样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怎么还这么贪心呢?”
我还没有反驳,房门就被人敲响。
是外卖到了。
柳橪这才骤然松开了我的手,他微微往后一仰,空下来的手指下意识地微微蜷缩起来,他像是被人从一场虚无梦境中拉出来,又像是破冰而出的尖刀,脸上的神色有些模糊不清。
我拿了外卖,将两碗饺子摆好,又随手把筷子递了过去,看着柳橪用一脸无事发生的模样夹起了饺子,这才接话:“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柳橪差点没能夹住那个饺子。
“我就要你在意我,关注我,会因为和我有关的所有事情而感觉焦头烂额,怎么,不可以吗?”
我抬起了下巴,有些倨傲地告诉柳橪。
我看到柳橪突然就这样笑了。
现在的柳橪,哪怕弯起眼睛对我露出笑容,也和过去有着太不一样的区别,那双轮廓依旧很好看的眼睛里有着很淡的冷意,在望向我的时候,几乎盈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让人看了都会觉得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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