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容济慢半拍地睁开眼。
他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去看。
他见黎镜心鬼头鬼脑地长吁一口气，动作放得轻，蹑手蹑脚地从自己怀里把那台游戏机拿了出来。
他玩得认真，表情也跟着变，偶尔笑也偶尔皱眉。
路灯一截又一截地掠过车窗。
橘黄色的光扑闪扑闪地骤降在黎镜心身上，他漂亮五官一帧又一帧地倒映在窗玻璃上，像那些断断续续的被金鱼尾拨乱的梦的碎片。
夜景阑珊，孟容济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定在上头。
他像在看什么，也像在想什么。
他的手突然就被碰了碰。
黎镜心还抱着他的游戏机，眼睛黏在上头，不肯走。
车子在这时候转了个弯，他也很自然地往孟容济身边倒过去，毛绒绒的脑袋蹭过孟先生的胸膛，小坏蛋没有刹车的打算，最后还稳稳当当地停在别人的胸肌上。
杰尼龟英俊地使出了火箭头锤。
黎镜心听见自己头顶有人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按游戏机的动作一顿，视线迟迟缓缓往上走，慢吞吞地找到那双带着笑的黑眼睛，很熟悉：
“你是在，笑我吗。”黎镜心问，表情还是呆呆的。
“你游戏打得很好。”孟容济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他答非所问。
“是哦。”黎镜心很爽快地收回自己的视线。
他觉得孟先生说得没错，所以不迟疑地收下这句夸奖，“我很会玩，这个。”
“你用的这只……唔，乌龟？”孟容济不太确定。
“是杰尼龟。”黎镜心纠正他。
“嗯，不过黄色的这只我认识。”孟容济接着又说。他的手虚虚地绕过了黎镜心的肩膀，指了指屏幕。
“你说皮卡丘哦。”
黎镜心高高地举起来游戏机来给他看。
王牌宝可梦的高人气长盛不衰，就算是现充如孟先生也觉得眼熟。
这是他们第一次聊游戏话题，小模特因此兴致勃勃地想要和孟先生分享，他说十万伏特和电光一闪的组合技是拿下胜局的诀窍，“所以说，战斗的时候，看准出招时机很重要……”
道馆霸主正慷慨地传授自己的战斗经验。
但初出茅庐的训练家却在听讲时悄悄分了心。
孟容济的视线越过屏幕，不动声色地落到黎镜心的面上。
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是他喜欢的样子。
他顺着心里头的想法，没过多的思考：“现在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
黎镜心在游戏里操控着他的皮卡丘，横冲又直撞的，骨碌碌地栽到了草丛里：“因为，我，也有礼物了。”
孟容济失笑：“就这样？”
黎镜心嗯的一声。
屏幕的亮光映着他乖顺垂下的长睫毛，暖黄色的，像淅淅沥沥的橘子酱在淌下。
浓夏里甜滋滋的一场雨。
“我本来就，不想和你生气的。”
黎镜心很是直率地讲：“我不喜欢这样。”
他撇撇嘴，说因为今晚的孟先生有些奇怪，和平时不太一样。
孟容济垂着眼，问他：“那你觉得我应该是怎样的。”
黎镜心AABB地按游戏按键，他唔的一声，但也并没有思考多久：“你会说那些很好听的话，也不会让其他人不高兴。”因为八面玲珑的花山院学姐，是绝对不会像今晚这样莫名其妙地扫别人兴的。他皱了皱鼻子，哼一声。
孟容济顿了顿，忽地就轻促地笑了下。
他今晚的失态被看在眼里，还被这样不留情戳穿，不应该。
他语气收得很稳，近乎礼貌，他说自己今晚确实做得不对，所以他可以向黎镜心道歉：“抱歉，今晚是我的问题……”
“不对不对。”
黎镜心截断孟容济的话，飞快地摇头，“可是大家都可以不高兴和发脾气啊。”
他表情和语气都很不赞同那样，“你当然也可以。”
孟容济看着他郑重其事地拍了下自己的手背。
小模特那样振振有词地说，他说只有游戏NPC才会永远保持一个表情，可他们又不是，为什么要这样要求自己呢，这样也未免太累了吧，所以他可以，他也应该——
黎镜心很自然也很理所应当那样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在生气什么，但是没关系，反正我不会觉得发脾气的你有什么不好呀。”
孟容济顿了下：“你不会觉得，这样太不成熟了吗。”
他笑：“会让别人讨厌的吧。”
“为什么呢。”
黎镜心仰着脸，他的绿眼睛是坦率无暇的骑士勋章：“你的想法，好奇怪。”
“那如果……”
孟容济的心头稍稍动。
他低声开口，试着问：“我的脾气很坏，也不喜欢顾及别人的感受，这样也没关系吗？”
黎镜心想都不想：“可以呀。”
“很小心眼呢？”
“也可以。”
“很幼稚呢？”
“嗯哼。”
“那要是我生气的时候会把你喜欢的马里奥送给别人……”
黎镜心这次立刻皱眉，气鼓鼓：“这个，不可以。”
孟容济停了下来，他像是被这句话逗笑，忽地就低低笑出了声。
只是他笑声比平日夸张太多，像是久久压在心口的某样东西终于落了地，连紧绷着的眉眼都跟着松懈了下来。
黎镜心看着他，不太高兴皱了皱鼻子。他哼的一声。
好端端的，这个讨人厌的BUG怎么又出现了。
孟容济看着倚在自己怀里的小模特，他不经意地捻了捻指腹。
有些什么正在心脏里横冲直撞。
热烈的，莽撞的，这样不讲道理。
黎镜心这时在游戏里遇到了之前没见过的宝可梦，他眼疾手快，立即将精灵球掷出去，优秀的训练师一击即中，闪光波加曼被他顺利收入囊中。
他眼睛停在屏幕上，声音要比之前轻，像他的自言自语：
“不过你要是以后只给我送礼物那就更好了。”他说，“不要其他人。”
第16章 宇宙拥抱心动的半秒钟
浓密树影掠过车窗，稍稍地遮住了孟容济的眉眼。
他欲言却又止。
有些什么正在唇边蠢蠢欲动，太不安分，类似气泡水里加进了柠檬汁，那样迫不及待的气泡咕噜又咕噜。
孟容济看着黎镜心，试图去分辨他这一句话里是否有额外的潜台词，是否还存有其他的试探。
意味不明的一句话惹人遐想太多，而始作俑者也总该好好解释。
可黎镜心却不再说了。
他忙碌地继续他的宝可梦征途，就好像刚刚的那句话也只是他在选择杰尼龟还是小火龙来出战所附带的突发奇想。游戏里的杰尼龟和人类的语言并不互通，杰尼杰尼的一通怪叫总难以传达它的真正用意，而初出茅庐的宝可梦训练家难免真要错意。
千想又万想，也没个确切的头绪。
在黎镜心即将开启他的道馆挑战的时候，车子稳稳地到达地下停车场。
游戏音叮咚叮咚地从停车场到电梯间响了一路，孟容济妥帖地替人按住电梯的开门键，电梯等在对方的23楼。
黎镜心依然还是低头抱着游戏机的姿势。
他走路也不看路，道馆霸主全情投入在他的激烈战斗里。
于是孟容济眼睁睁地看着这小东西地头也不抬地走到自己怀里去。额头是先撞上的，接着是鼻子。小模特慢吞吞地哎呀了一声，但拿着游戏机的姿势还是不变。
英勇的杰尼龟这时摔倒在地上。
严厉的大家长也伸手拿走坏小孩的游戏机。
可坏小孩又哪会乖乖听话。
黎镜心立马伸手去要，可惜身高差真太大，他够不到，他满脸写着不满，喉咙里还咕咕哝哝地发出些示威似的怪声。类似小狗在龇牙，好不乖。
而孟容济垂眼看他。
他看着小模特那撅着的嘴巴和皱巴巴的脸蛋一些些地朝他挨近再挨近。
涌来的呼吸有确切可信的热量，睫毛颤动的频率也与心跳几近同频。
今晚的夜色静谧幽长。
他忽地就松了按住电梯的手，电梯门合情合理地旋即关上，他也顺势被黎镜心推到了电梯的最里头去。
后背撞响砰的一下。
他们离得很近，几乎是毫无保留地贴近彼此。
“明天……”
“你会来Aura Glow吗。”
孟容济在这时突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落在静悄悄的电梯厢里低又沉：“Marlowe和我说了很多次，希望能和你再次合作，Aura Glow也希望可以和你——”
“不知道。”
但黎镜心看起来压根没听他问的是什么。
他眼睛只黏在游戏机上，手也巴巴地往上够，“给我！给我！”
孟容济静了一瞬，手又特意抬高些：“所以你是要拒绝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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