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去图书馆的,却待在学校画室的角落,在画布上心不在焉地胡乱涂抹。
现在是饭点,距离下午两点半还有两个小时,这个点大家都在午休,整个画室里就只有贺长泽一个人。
他心烦意乱,脑子里一会儿是贺毅不留情面扇他巴掌的模样,一会儿是顾沉风拿那双黑漆漆的眼认真看他的模样。
想到这不告而别的恶鬼,贺长泽那口淤积在心口的恶气就无法疏散,自己不就是欺负了个大一新生么?至于玩失踪么?
他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便画起了顾沉风。
或许是对一起在海边吃烧烤的事印象深刻,贺长泽把恶鬼画进了那片靠海的花园里。
他用炭笔将顾沉风的长发挽在耳后,方便露出那只精致的黑色耳钉,又将那件白色衬衫袖子卷高,展现出陆沉风泛白的手臂,再用最细的铅笔,在那右眼尾处雕琢出一朵栩栩如生的红莲。
当炭笔落到顾沉风的眼眸时,贺长泽细细回忆了下恶鬼那天的神情,那专注的样子不像在烤串,倒像在弹钢琴。
他嘴角不自知地上扬,恶作剧似的,给那张纯情脸上添了点烧烤的碳灰,谁知这一笔碳灰倒是给恶鬼平添了点烟火气。
贺长泽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画作,又想,这顾沉风那么可恶,只在脸上加碳灰也不能解气,于是他又在顾沉风的脖子胳膊上都抹了点碳灰。
这回,他盯着被抹了一身碳灰的顾沉风偷偷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却又愣住了,脑海里忽地冒出个古怪的念头。
如果这些碳灰不是黑白的,而是是艳丽的红梅色;如果顾沉风的眼神不是专注的,而是迷蒙一片。
贺长泽微微睁大眼睛,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可思维却没有半点停歇,他越看越觉得顾沉风的衬衫碍眼,不知道他别的地方是不是也和手臂一样雪白?
贺长泽的呼吸略显急促,他暗骂自己疯了,昨晚的凯文完全是他的理想型,他却毫无兴致,怎么现在会……
“你是在画我么?”
顾沉风忽然冒出的声音几乎要掀掉贺长泽的天灵盖。
贺长泽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心急慌忙地想用手遮挡自己的画作,结果炭笔失了准头,在画布上划拉出一道又黑又粗的线。
“……”贺长泽做贼心虚,心脏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看到身侧的顾沉风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想到这家伙可能已经观摩了自己一个下午,贺长泽就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画顾沉风,自己一定是魔怔了,估计是过会儿要见贺毅,所以焦躁难安不正常。
贺长泽转过身,企图拿身体挡住自己的画布,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行镇定后,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故作轻松地嘲讽道:“你还知道自己没报完仇要回来?”
“自然,我们有协议。”顾沉风说着看向画作,他眨眨眼,真诚地夸赞了句,“你把我画得不错。”
贺长泽多会说话吵架的一个人,这回是真真遇到了对手,他被夸出一身冷汗,忍无可忍地咬牙道:“别说了。”
顾沉风没接话,只是盯着贺长泽看,看得贺长泽额头上都起了汗,他才忽地轻笑,说:“长泽,你耳朵又红了。”
这话如烧烫的油似的猝然灌进耳里,这下贺长泽不仅是耳朵,而是从脖颈到脸颊都瞬间红透了。
他张开嘴,怒声“你!”了好开头,企图给自己找回点面子,可他“你”了半天也没把下文给吐出来。
贺长泽僵立在这幅画前,心想自己嚣张跋扈惯了,有多少年没这么窘迫过了?
“啪——”他气恼把画板转了个方向,将这幅画朝向墙壁,完了抬腿转身,可又觉得就那么走了显得自己是在逃跑。
“我要赶回家一次。”他说。
顾沉风:“嗯?”
“不是我俩待的那个小别墅,是——”仿佛那两个字十分难以启齿,贺长泽顿了顿,才嫌恶道,“是我爸家。”
第11章 认错
贺毅住在N市的郊区,从C大开车过去再快也要一个小时。
贺长泽在一点半前就出发了,他今天没开兰博基尼,而是换了辆低调的宝马X系列SUV,抵达时正好两点三十分。
而黑色的雕花铁门前,已经站着一位身着西装,戴白手套的中年男人。
“少爷,车钥匙交给小赵吧。”管家微笑着对贺长泽鞠了个躬,“老爷已经在等您了。”
贺长泽点点头,交了钥匙,便跟随管家一路穿过花园。
这处意大利式花园几乎囊括了贺长泽五岁前的所有记忆,虽然每次回来都匆匆去找贺毅,完事后又头也不回地走,但贺长泽依然对这座花园印象深刻。
就是这个季节,那人造水渠两边会列植火红的秋玫瑰,还有连续不断的小喷泉,水渠底部铺设色彩缤纷的花砖,而每次自己玩耍掉水里后,他都会被母亲轻轻捞起,抱进怀里。
穿过花园,贺长泽来到一片英式风格的建筑前。
“少爷,请。”管家为贺长泽推开门,又微笑着鞠躬离开。
贺长泽在门口站了会儿才开始换鞋,这主宅的建筑面积有800平方米,虽然凌晨的那条微信里并没提具体地点,但他知道贺毅会在书房等他。
贺长泽推开书房的门,一把高大的真皮椅背映入眼帘,他不情不愿地喊了声:“爸。”
话还没说完,就见那皮椅一转,有个玻璃烟缸就冲他脑袋上砸了过来。
贺长泽眼睛没眨,人也没躲,额头硬生生地被砸出个口子,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贺毅端坐在那张皮椅上,他五十出头,白手起家,从一乡下穷小子成为盛联集团的董事长,在商界独占鳌头,却偏偏有个不争气的儿子。
年轻时他忙于工作,没参与过贺长泽的成长,等想管的时候,发现儿子已经变成了一个放肆浪荡的纨绔子弟。
他也不是没动过再生一个的念头,可就是不太顺利。
此时,贺毅威严的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记得和你说过很多遍,不许和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尤其是——”
“男人。”贺长泽冷笑着帮他补充。
贺毅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平时只要稍稍一瞪,就能让属下都服服帖帖,可贺长泽非但不怕,还酷爱和他挑衅。
贺毅愣了一秒,接着猛拍了下书桌:“你老实交代,昨晚叫司机送的男人是谁?!”
贺长泽故作讶异,嘲讽道:“哟,你还会关心这些?”
贺毅不上贺长泽的当,直截了当地说:“你以为叫司机不送到他的住处,就可以隐瞒他的行踪?贺长泽啊贺长泽,你未免也太蠢了吧,你老子要查个人还会没点办法吗?”
贺长泽眉头微皱,神情变得阴郁。
贺毅继续道:“这人今天已经从帧景画廊离职,以后也不会在N市出现。你,先认个错,明天再给我交份保证书!”
贺长泽不由地捏紧了拳头,虽然他对凯文不感冒,但人家尽心尽力对待自己,结果就落了这么个下场?
贺长泽克制着,生硬地解释道:“他不是我的情人,只是个普通朋友。”
“我管他是不是?大晚上从你别墅出来的小白脸能是什么好东西?能让你老子亲自收拾,也算他的福气。”
贺长泽怒火中烧:“什么小白脸,我他妈的压根没干过他!”
贺毅腾得站了起来,他左右张望了番,接着从衣架上扯下一根皮带,三步并作两步,照着贺长泽就狠狠抽下去,气急败坏地骂:“反了你,竟敢那么和老子说话?”
贺长泽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却面不改色地怼回去:“难道你干过老子该干的事?”
“你!”
贺毅并不知道如何教育孩子,在他传统守旧的理念里,最好的手段就是“打”,一顿打不好那就打两顿,他气得刚挥起皮带——
“毅哥!”
一个美艳的妇人进了书房,她急忙把茶盘点心搁在书桌上,又边捋着贺毅的背,边埋怨道:“都是一家人,干嘛这么动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贺毅训儿子正训在气头上,看程蓉娇端着点心进来,口气也十分不耐:“这些活不是让你叫佣人干么!”
“我想长泽难得回家一次,还是亲手做些茶点。”妇人笑得温柔得体,“你们父子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
又对贺长泽语重心长道,“长泽你也别和你爸怄气,你到底是贺家的独子,总和男人厮混在一起也不是个事儿,以后这家总要靠你的。”
贺长泽觉得这女人好笑,在家化着精致的淡妆,不过比他大了十岁就开始装后妈,做个甜点还特意挑选他母亲最喜欢的掐丝景泰蓝纯银茶具。
贺长泽权当她空气,连个眼神都没给。
贺毅看不得贺长泽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怒道:“见到长辈也不叫人,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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