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活该，之前我爹被他打成一级残疾，他丫关几年出来了，我爹到现在还躺着呢！社会毒瘤就该是这种死法，四舍五入，垃圾处理厂是在为民除害！”
贺长泽脑袋嗡嗡作响，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他把视频的进度条反复拉，最后在彭嘉平被绞进粉碎机器的瞬间按了暂停。
他把监控画面放大，瞧见在垃圾处理厂的角落有一个不起眼的身影。
那人戴着白色工程帽，穿着橙色环卫马甲。这画面放大后全是像素颗粒，那人的五官也是模糊一片，贺长泽的视线却移到那人的手臂。
那人穿着短袖，手腕上有一团模糊的白色，像是白色纱布。
贺长泽又开始反胃，可已经没有东西能吐了。
他记得自己为了方便上药，昨天特意穿了宽松的T恤，九月底的N市最高气温只有二十度出头，温差也大，大部分人晚上都会套件长袖外套，这晚上还能穿着短袖的，在这个季节并不常见。
贺长泽没法证明这个人就是自己，但他有很强烈的第六感，昨天晚上他并没有在家里睡觉，而是去了湿垃圾处理厂，错过了上门来的宋弘志，亲眼目睹了彭嘉平被绞死的瞬间。
可偏偏自己完全没有印象！
贺长泽举起手机，给顾沉风看那段视频，指着手机问：“这是不是你干的？”
顾沉风自然不会回答，但他不回答已经说明了问题。
贺长泽难以置信，震惊的连话都说不顺畅：“他只不过是……只不过是欺负了你，他欺负你你欺负回来就好了，到底是多大仇……你要这么……这么……”
贺长泽自己也不是善茬，却低估了恶鬼的“恶”字，他前不久还嘲讽过顾沉风心软不动手，可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出用这样的方式去复仇，极致的恐惧让他发出一声怒吼：“顾沉风！到底他妈的多大仇！你是疯了才要把人碎尸万段！”
第14章 朋友
冬去春又来，埋着麻团的山头已经开满了桃花，那微微高起的土堆被紫色的小花覆盖，乍眼望去和身边的其他土堆没有区别。顾沉风也十四岁了，可他依然独来独往。
这年春天，太和道宫有一场至关重要的考核。起因是景曜王朝每年开春都要举办国家祭祀，由皇帝最为信任的玄谷道人与礼部尚书一起主持工作。可原先跟着玄谷道人的小道士冬天时害病没了，这空出来的位子可不就要重新选拔？
这对太和道宫的人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人人都想在这场考核里拔得头筹，但最终却毫无悬念地落在顾沉风的身上。
可惜这场祭祀仪式并没有如大家想象的那样，能让一个小小的道士从山鸡变成凤凰。
祭祀提前五天就开始做准备工作，整场活动又十分冗长，顾沉风跪得腿都麻了，最后起身抬头时，只看到密密麻麻的一片人头，而那皇帝站在又远又高的祭台上，就和个芝麻绿豆的一小点。
那所谓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都是没参加过的人自个儿脑补出来的，就为了这一眼也要争个头破血流。
只不过顾沉风确实很高兴，倒不是因为看到了皇帝，而是仪式结束后，他得了一笔丰厚的祠禄，比得上爹娘种三年地的收入。
顾沉风只留了点棉被钱，剩下的全给家里寄了去，他顺带还写了封信，问候了爹娘，关心了小妹。
爹娘不识字，写信和看信都要专门去县城找教书先生，为了让爹娘少跑几次，这封信顾沉风写了足足十页纸，不仅问了小妹长没长高，还和父母保证自己会继续努力。
顾沉风盘算着今年秋收还会有一场国家祭祀，若是再被选上，就能再得一笔祠禄，如此这般，他定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这封厚厚的家书不仅承载着顾沉风的思念，还写下他对美好未来的期许。
写罢，顾沉风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该问的都问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塞进信封，去驿站寄了出去。
只是他回到太和道宫后，日子却变得更不好过了，之前那些欺凌不仅没有停止，还因为他没变成“凤凰”而愈演愈烈。
他身上总是挂着彩，衣服也总是破破烂烂，大家一开始还吃惊，但渐渐也见怪不怪了。
顾沉风依旧没日没夜的学习，特别难受的时候，就想想爹娘和小妹，只要想到自己赚来的钱财能让他们有肉吃、冬天能有厚衣服穿，那自己的努力就都是值得的。
只不过他盼星星盼月亮，从春天盼到夏天，也没等到爹娘的回信。
顾沉风清楚的记得，那天荷花铺满了整个池塘，树上的蝉鸣吵的人昏昏欲睡，他正在屋里自习草药课，住持突然派人来叫他。
顾沉风不明所以，急匆匆地赶到大殿，见到住持还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住持是个年富力强的中年男人，他把这干瘦的少年打量了番，接着轻轻叹了口气，把东西递给顾沉风，说：“这是你爹娘的回信。”
顾沉风更觉奇怪，以前爹娘都会将信直接寄给自己，怎么这回会到住持的手里？
他接过那封信，发现那封信并不是寄给他的，而是寄给住持的。
住持道：“打开看看吧。”
得了住持的允许，顾沉风才打开信封，与十页厚厚的家书比起来，爹娘的这封信只有薄薄的一页。
上面是县城教书先生的字迹，一共也没几个字，顾沉风的面色却越看越苍白。
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次，要不是最后有父母鬼画符般的署名，顾沉风几乎就要怀疑这封信是假的了。
他“咚”得一声跪在地上，急的眼睛都红了，对住持道：“我修道并非要争名夺利，也从未说过要取代您这种狂妄的话，我只是想让爹娘不要过的那么辛苦，请住持明鉴。”
住持道：“既然如此，那你爹娘为何把你那笔祠禄退给我，还说你的行为让他们蒙羞，要与你断绝关系？”
顾沉风心中一片茫然，他暗暗地算了算，自从来到太和道宫，自己也有好些年没见过父母了，在他印象里，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对他和小妹都爱护有加，绝无可能和自己断绝关系。
顾沉风“哐哐哐”给住持磕了三个响头 ，接着掷地有声道：“弟子不知爹娘为何要写这样的信，但爹娘对我向来疼爱，攒来的钱财都供我去学认字，这封信定是有人因嫉恨我参加祭祀，设计坑害。请您给弟子一次机会，让弟子去查个明白！”
住持见他反应不似说谎，他也不差这孩子一口饭，何况这孩子是太和道宫难得一见的人才，他不至于把人赶走。
但他能在坐到住持之位，自然也不是良心泛滥之人，对于这孩子被人欺辱的事，他也有所耳闻。他可以给人留余地，但也不会得罪其他势力。
住持头疼的揉了揉脑袋，找了几句话打发顾沉风：“贫道不会为此赶你走，你就继续留在这里好好修行吧，只是以后如何，就靠你自己的造化了。”
这分明是和稀泥，不想追究了，顾沉风这些年投诉无门又怎能不懂呢？
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听不清住持说了什么，他像行尸走肉一般给住持行礼离开，又麻木地回到了住处。
一进房间，顾沉风就看彭嘉平三人抱着手臂，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哟！我们的沉风小道士是不是被爹娘抛弃啦？”彭嘉平贱兮兮地笑道，“你现在不是应该收拾铺盖赶紧回家吗？没准你多哭一会儿，你爹爹娘亲就会心软，重新认你了呢。”
顾沉风顿时心中了然，他气得直跺脚，骂道：“果然是你们搞的鬼！”
“顾沉风，我们和你老实说了吧。”
彭嘉平身边那个叫黄晋之的人开口了，这人长得人模狗样，话不像彭嘉平那么多，但次次揍人都是最痛的。
“去年秋天收成不好，你娘冬天又摔了一跤，只能躺在床上连大夫都看不起，而你小妹又不巧被隔壁村的老财主相中，要被抢去做小妾，最后是冲虚道长的侄儿给了你爹妈一笔救命钱，又把那老财主给摆平，这场风波才过去。”
他真是要么不说，一旦说了就有滔滔不绝的架势，“这钱和人情可比你那不够看的祠禄多多了，只是冲虚道长的侄儿开了两个条件，一是要你爹娘和你断绝关系，二是写信给住持说你行为不端。”
顾沉风一时话都说不出来，去年一个冬天居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而自己却半点不知道。
只见那黄晋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面上甚至露出妒忌之色，继续道：“冲虚道长的侄儿说了，他实在不忍心看你家破人亡，现如今你爹娘既能保住性命，而你小妹又能不用受苦，一家三口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顾沉风你也算赚到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赶紧卷铺盖滚蛋吧。”
顾沉风沉浸在巨大的震撼里，明明去年秋天的家书上，爹还说今年麦子的收成不错，能卖个好价钱，而娘亲的身体一直康健，又怎么会摔了跤就无缘无故的卧床不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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