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山洪一般都只发生在夏天,谁想11月初还能遇到,也真是倒霉到家了。
贺长泽水性不错,虽然被洪水冲得起起伏伏,还是眼明手快地抓住一截被洪水冲过来的树干,他尽力把胳膊趴在上面节省体力,可深秋的气温和越来越黑的夜,比溺死本身更叫人绝望。
贺长泽很清楚,哪怕宋弘志报了警,救援队要在夜晚进山搜寻,等自己被找到时,大概就是一具巨人观尸体。
很快,他冻得感知不到自己的腿,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来,不断有腥臭的泥水涌进鼻腔,肺部疼得仿佛要炸开,他眼皮不断耷拉,又惊醒似地睁开,他只要不知不觉松开这截救命稻草,那就必死无疑。
但现在也只是等死罢了,贺长泽的大脑渐渐混沌,心里却突然气恼起来,顾沉风呢?这家伙去哪儿了!为什么这种时候他偏不在身边了?
不该出现时这家伙总出现,但该出现的时候从来不见他……
直到一双皮靴突然落在自己扒拉的树干上,贺长泽一愣,还以为是幻觉,他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顾沉风正悬在上方,温和地俯视着他。
贺长泽感到头皮都要炸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那么渴望看到这只恶鬼:“顾……”他不小心呛了些水,依然急切又欣喜若狂地喊起来,“顾沉风!”
顾沉风没说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那刺骨的体温和那强有力的手都叫贺长泽分外安心,他几乎立刻把提着的那口气给泄了,全身都松弛了下来,任由顾沉风把自己带上了岸。
这里明显不在景区范围内,四周杂草丛生,也没有人工铺的路,唯一的好消息是雨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停了。
贺长泽刚上岸,整个人冻得牙齿咯咯作响,他腿软得站不稳,只能靠在顾沉风身上。
顾沉风变出一条大毛毯,把人从头裹到脚,又清理出一片稍微能坐的杂草地,让贺长泽坐下,最后还变出一保温杯,倒了壶热水,他照顾起人来向来没有不妥贴的。
贺长泽几杯热茶下肚,渐渐缓过劲来。他双手抱着热乎乎的杯子,吸了吸鼻子,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松了口气,调侃道:“你要是再晚来几分钟,这世上可就没人帮你复仇了。”
顾沉风正在帮他擦头发,他手上一顿,淡淡道:“你不是一直躲着我么?”
贺长泽张开嘴,他眨眨眼,反应了好一会儿,突然有些生气,提了点声:“难道你是故意来晚的?!”
“不是。”顾沉风轻声道,“我不喜欢这样的地方,因为我就淹死在类似的溪谷里。”
“……”贺长泽语塞,他头一回听顾沉风说自己是怎么死的,他很想追问几句,比如是失足的么?是被人推的么?你不会游泳么?之类的话,但这种事别人不主动说,他也不方便问,于是就只好呆呆地看着对方,被对方擦得东倒西歪。
顾沉风把人头发擦干后,接着便要站起来,贺长泽见状,一把抓住他,紧张地说:“你去哪儿?”
顾沉风见他裹在毛毯里,还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就像某种可怜的毛绒玩具,他忍不住笑了,说:“我不走,就是去上面看看地形。”
“哦。”贺长泽尴尬地松开他,“那你快点回来。”
“好。”顾沉风说完便消失不见。
贺长泽只好坐原地干等,在月亮被云盖住时,这山谷就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水流哗啦啦的流淌声。
他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想看看几点,可手机虽一直放在徒步腰包里,但也进了水,这会儿怎么都开不了机,现在他即看不了时间,也联系不了任何人,只能祈祷宋弘志已经带着那些学弟学妹去了村子。
他忽地想起顾沉风曾被困在森林里的那段过往,之前他只觉得顾沉风没用,不知道反击,直到自己这会儿身临其境体会了片刻,才真正明白,当时才十岁出头的顾沉风,一个人陷在黑漆漆的森林里一个月是有多么的可怜,逃出来又是多么的不容易。
贺长泽一个人在这简直度秒如年,好在顾沉风没让他等太久,贺长泽一见他回来,就急忙站起来,问:“情况怎么样?”
顾沉风说:“我看了,这里离听松观不远,我们可以去那过度一晚上。”
贺长泽没意见,他虽有毛毯,但里面衣服还是湿的,贴着肉十分不舒服,如果能去听松观那肯定是最好的选择,在那他就能洗个热水澡,睡个好觉。
顾沉风继续道:“从这飞过去只要十分钟。”
贺长泽一脸不可思议:“飞?”
顾沉风“嗯”了声:“如果选择徒步,翻过山头要四小时。”
贺长泽:“……”
顾沉风轻笑,转过身,他双手往后,微微下蹲,说:“你不会飞,我来背你吧。”
贺长泽:“你带我飞?”
顾沉风笑着点头:“嗯。”
“那好啊。”贺长泽没和他客气,立刻趴到顾沉风背上。
他很喜欢这片宽厚的背,前些天喝多了,没把人认出来,现在就算知道这是顾沉风,还是有那种多摸几下的冲动。
“你快点飞,老子快冻死了。”贺长泽催他。
顾沉风勾住他的脚弯,下一刻便腾空而起,贺长泽轻轻抽了口气,他们上升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他们脚下便是黑漆漆的山谷。
贺长泽有段时间对极限运动很有兴趣,刷到过不少翼装飞行的视频。他当然就是看看,没想过,自己有天会以这样的方式穿梭在山谷。
他很紧张,也有别样的兴奋,风拂起顾沉风的长发,露出他右耳的黑色耳钉。
从贺长泽看过去的角度,能看到耳钉的后面有个极小的汉字,但月光昏暗,他看不太清。
“我看你一直戴着这个。”贺长泽伸手要去碰,“是你以前对象送的?”
谁知手指才触碰到,顾沉风竟会全身剧颤,差点松手把人给摔下去。
“靠!”贺长泽吓了一大跳,两条胳膊死死地搂住顾沉风的脖子,“你干嘛!”
“别乱碰。”顾沉风微侧过脸,沉声警告道。
贺长泽见顾沉风右眼下的那朵红莲又蔓延出像蜘蛛网般的红丝,他心有余悸,不敢再动,但还是嘴唇蠕动,腹诽了句:双标!你乱碰我的地方还少了?
顾沉风说十分钟就十分钟,他一秒不差地把人放在听松观的大门口:“我进不去,就在这里等你。”
贺长泽点点头,他冷的没法子和顾沉风矫情,转身就去“哐哐”敲门,可敲了起码十五分钟,谢大松才来开门。
谢大松穿着件松松垮垮的摇粒绒睡衣,做贼似的只拉开条门缝,看到来人,惊讶道:“贺长泽?”
他这才把门彻底打开,还不忘左右张望了一番,“你怎么来了?”
贺长泽火气超大:“你到底在干什么?开个门需要那么久吗?”
谢大松狐疑地看着贺长泽,贺长泽没开车,还浑身湿透,裹着条大毛毯。
“你……下雨天走过来的?”
“老子今天和同学徒步,突然下大暴雨,不小心和队友走散了,正好离你这近,就过来住一晚。”
“你徒步还……随身携带条大毛毯?”
贺长泽已经不耐烦到想揍人了:“姓谢的,你他妈的到底让不让我进去!”
“让让让!”谢大松急忙侧过身,“我就是……哎,算了,你进来吧,今天香客比较多,只剩一间客房了。”
贺长泽寻思着今天也不是节假日,怎么还有那么多客人住宿?
“没事,只要能洗个热水澡,睡个觉就行,还有,把你手机借我用用,我得和我朋友联系一下。”
“行吧,我去给你拿个备用手机,你先到我办公室等一下,办公室里开有暖气。”
贺长泽快冻僵了,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谢大松刚要关门,却忽地身形一顿,他猛地回过头,那眼神变了,和刚刚那种社会混子截然不同。
他双眼闪烁着精光,锐利地往顾沉风站的地方扫去,但并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第24章 晕眩
贺长泽拿到备用手机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宋弘志打电话,得知他们都安全抵达了附近的村子,才放下心来。
谢大松没把他领到平时的客房区,而是去了另外一片单独的区域。
谢大松一副肉疼的样子:“那边今天都住满了,这是备用客房,平时只给贵宾住的,就给你打个折,一晚上1500哈。”
贺长泽都被他气笑了:“我说谢大松,你道观生意那么好,人怎么还那么抠搜?”
谢大松扭捏又精明地说:“你就别调侃我了,这1500元对你贺少爷来说就跟玩似的。”
“滚吧。”贺长泽懒得和他废话,给了房钱,立马把毫无人性的谢大松轰走。
他进房间后先洗了个热水澡,又吃了点素斋,把湿衣服都架在暖气片上,换了套道观提供的浴袍,最后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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