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有三个佣人在做清洁卫生工作,他们看到贺长泽,不由地放下手里活,用探究的目光偷偷打量他。
可当贺长泽看向他们,他们又都低下头,麻利地继续干活。
“……”
贺长泽觉得今天也是奇了怪了,他又不是来找人麻烦的,只是想回来收拾下母亲的遗物,为什么这些人见他都像见鬼了似的。
他也没打算和贺毅打招呼,径直就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可刚要拿钥匙开门,却隐约听到里面有动静。
房间里有人?
自从他考上大学搬出去后,就没人敢再踏进这间屋子,连打扫卫生这种事,都是贺长泽自己回去时亲力亲为的。
贺长泽用钥匙旋开门锁,脚还没踏进去,就看到贺毅和程蓉娇正站在他的房间里,手里还拿着件花花绿绿的小孩衣服。
贺长泽看着他们,他们也看向贺长泽。
“你们怎么会有我房间钥匙的?”贺长泽惊呆了,“找了开锁匠?”
贺毅和程蓉娇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回来,他俩一时语塞,三人彼此大眼瞪小眼。
贺长泽快速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房间和之前有了很大的变化。
他的床从中间挪到了墙边,原来床的位置上放着一张婴儿床,衣橱里,自己高中时期的衣服被取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堆五颜六色的小婴儿服。
贺长泽疑惑了一瞬,忽地想到了什么,目光猛地看向程蓉娇的肚子,那肚子乍一看不明显,但仔细瞧确实是微微隆起的。
“你怀孕了?”贺长泽问。
程蓉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热络地招呼,企图打破眼下的尴尬:“没想到长泽会回来,本想着等胎儿稳定些再和你说的。”她面上难掩喜悦,眼睛都弯成了一道,“既然回来了,就说明是缘分,长泽你就要当哥哥了。”
贺长泽对程蓉娇矫揉造作的做派已经麻木,他面无表情地看向贺毅,认真打量这个自己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怪不得昨天晚上他心情那么好,怪不得他要陪这女人回南方老家,怪不得一群人都拿古怪的眼神瞧他,原来是这位五十出头的爹又要有孩子了。
贺长泽答应过顾沉风不与贺毅硬杠,他强忍着火气,冷声道:“你们爱生几个生几个,但把你们的东西从我的房间里搬走,包括这个婴儿床。”
“长泽,”程蓉娇尴尬地笑了笑,“你看你这房间朝南,阳光也好,你又不太回家,这做哥哥的,就先让给弟弟妹妹在这过度一下好不好?不然空着也是空着,你这要是想回来住,我安排人把二楼客房收拾出来,你看……”
贺长泽的手在身侧握紧了拳,这女人占了自己母亲的位子,现在还要她未出世的孩子霸占他的房间。
从有记忆起,他就住在这间房间,长大后就算搬走,他也没改过这里的装饰。
那童趣的火箭墙纸,和当时吵着要买的宇宙系列吊灯,在现在看来显得幼稚可笑,却都承载着贺长泽最珍贵的回忆。
贺长泽咬牙切齿地说:“我说搬出去,你们是听不懂么?是聋了听不见,还是蠢到听不懂啊!”
“贺长泽!”贺毅伸出手,颤颤地指着他,“你还当我是你老子么?”
“毅哥,别生气别生气,”程蓉娇立刻来拉架,“都是我的错,没和长泽事先打招呼就用了他的房间,他生气也能理解……”
贺毅愤怒地咆哮道:“理解个屁!这房产上有他的名字吗?这房间也不是他的,空着那么久我不能用吗?要滚也是他滚!”
“你说得对。”心脏被亲人狠狠捏碎,贺长泽竟也不觉得痛,反而咧开嘴笑道,“这房子确实和我无关,要是老天再给我一次机会,谁他妈的想姓贺,你以为我很想见你?今天来就是收拾我妈的遗物,收拾完我立刻就滚。”
贺毅疾步上前,被程蓉娇一把拦住。
“想想肚子里的孩子。”她边说边把贺毅往外推。
贺长泽不想看到程蓉娇,更不想看到贺毅,他转身先打开衣柜里的暗格,但越翻脸色越差。
“站住!”他举起一个红木首饰盒,“这里面的金坠子呢?”
贺毅气得满面通红:“什么金坠子?”
“我妈妈的金!坠!子!呢!”
程蓉娇脸上的表情不可谓不精彩,她脸色瞬间发白,但很快就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是那个月亮造型的吗?”
她慌慌张张地解释道,“那天搬小床进来的时候,这橱门正好开着,我在某个工人手里见过那个金坠子,也怪我不好当时没反应过来,还把这些手脚不干净的放进来,这样吧,我把我的金坠子赔给你可以吗长泽?”
这种漏洞百出的借口,任谁听了都知道她在说谎,偏偏贺毅听不出,或者说贺毅听出也当没听出,装瞎也要维护她。
贺长泽眼里迸射出寒芒,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他胸口剧烈起伏:“你怎么敢碰我母亲的东西!你明明知道她死的时候,你和贺毅——”
他太激动了,人不由地往前走了一步,但也只是走了一步,谁知那程蓉娇竟发出一声惊恐的呼喊,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贺长泽呆住了,他根本没有推她,是这个女人自己往地上坐的。
贺毅冲过来,不分青红皂白,抬起手就是一个耳光。
贺长泽被打得偏过头去,脑袋连着耳膜一起嗡嗡作响,他舌尖顶住虎牙,缓缓转回头,如某种被激怒的野兽狠狠盯着贺毅。
是啊!他怎么忘了?七岁那年,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大火活活烧死,他跪下来求贺毅,这是他活到现在唯一一次求贺毅。
他死死拽住贺毅的裤脚,声嘶力竭地大喊,喊到喉咙都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求爸爸救救他的妈妈。
可贺毅没有,他无动于衷地看着那个曾经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一点点被烧死,而那时候,他的身边已经站着程蓉娇。
贺长泽从那一刻起重新认识了贺毅,他不再是自己无所不能的父亲,而是个没有心肝的恶魔。
当贺毅再次举起手打时,顾沉风出现了。
他刚要阻止贺毅,贺长泽就冲他大吼:“让他打!”
贺毅震惊地看着大儿子冲着空气咆哮,这举在半空的手就怎么也打不下去了。
贺长泽眼眶红了,笑了起来:“你让我看看他有多恨我,这样我就不用对他有任何期待了。”
他笑得双肩一抖一抖,疯疯癫癫里透着绝望:“我不用再在任何一个节日里抱着个手机,等这个混球关心我,再也不用在妈妈的忌日,等这个傻叉说一句抱歉,还有半个月就是妈妈的忌日,你还记得吗?”
“长泽。”顾沉风眼里是难得一见的心疼,轻声道,“别难过了。”
“我没难过,我是想通了!”
贺毅把已经吓懵的程蓉娇护在身后,语气已经没了刚才的凶狠:“贺长泽,你最近有去精神科吗?你幻视的毛病又犯了,你知道你在自言自语吗?”
贺长泽破罐子破摔,发疯道:“什么叫又犯?我这毛病从来就没有好过,你有关心过我吗?”
他视线扫向程蓉娇,见她小鸟依人状地往贺毅身后躲了下,便冷笑道:“把我妈的东西还回来,其他的我都不稀罕,要是稀罕,我根本不会进C大。”
贺长泽眼仁里拉满了红血丝,他都诧异自己在这个时候没给这对狗男女一人一记耳光,竟然还能逻辑清晰地和他们对话。
“程蓉娇,你处心积虑想要个孩子,就是为了继承盛联集团的股份,可谁知道这是不是你和别人乱搞怀上的?贺毅,别怪我没提醒你,到时候生出来一定要做个亲子鉴定。”
贺长泽说得相当恶毒,程蓉娇的脸色一片惨白,额头上也冒出了汗珠,她立即捂着肚子喃喃着不舒服。
贺毅骂都来不及骂,一边通知管家叫救护车,一边扶着程蓉娇出去了。
很快,整个房间再次安静了下来。
贺长泽站在房间中央,抬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知道迟早有那么一天自己会和贺毅彻底决裂,但真的发生了,却没有想象中的难过。那些话他早就想和贺毅讲,只是没有契机开口,今天说出来了,反倒有种自我毁灭后的爽感。
顾沉风看着摇摇欲坠的贺长泽,还没说话,贺长泽就颤抖着声对他说:“先别说话,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会儿。”
顾沉风沉默了瞬:“好。”接着干脆利落的隐去身形。
贺长泽在房间里忙碌到太阳下山,只有忙起来,他才不会想那些让他不愉快的人和事。
他拿了好几个大箱子,把母亲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摆放。
贺长泽的母亲是个画家,大部分的画都拍卖了,留下的都是些平时闲来无事的创作,但就算是小部分也占据大部分的箱子。
珠宝首饰反倒不多,贺长泽母亲对这些没有兴趣,与程蓉娇那大半个屋子的首饰相比,她就只有一个小小的首饰盒,加上被拿走的金坠子,也就寥寥一些手表和镯子,且都没有很好的保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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