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尽头_宁竹勉【完结】(42)

  只有一枚胸针被软布小心地包裹起来,独立放在防潮绒布盒里。

  这款胸针由一颗颗小珍珠做成一串铃兰花钟,镀金的叶子是植物原型脱模,上面的叶片脉络清晰可见,整体设计简约又特别。

  但在那些昂贵的首饰里,镀金的材质太廉价了,程蓉娇来偷拿都没看上它。

  关于这枚胸针的故事,他妈妈和他说过很多遍。

  那时候贺毅才刚刚十八岁,还是个乡下来的毛头小子,那年代工资普遍不高,但为了追求她,贺毅攒了几个月的工资才买上这款镀金胸针。

  这枚胸针被母亲视若珍宝,哪怕后来贺毅家财万贯,给母亲送了比这昂贵的几百倍的金银首饰,但每次有画展活动,她佩戴的都是这枚胸针。

  “沉风。”贺长泽突然哑声喊他,“我知道你在。”

  顾沉风默默地显出身形,贺长泽整理了六小时的房间,他就看了他六个小时。

  贺长泽举起那枚胸针,说:“你看,贺毅也曾真心实意地爱过妈妈,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悲伤地笑了笑,“顾沉风,爱太廉价了,保质期太短了,她赔上性命就落了那么个惨烈的下场。”

  顾沉风在这一刻,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眼里仿佛含着千言万语,但到底什么都没说。

  贺长泽也不需要顾沉风给他反馈,他就是想找个人倾诉,他把首饰盒放进箱子,旁边靠着的是张本来挂在墙壁上的全家福。

  照片上溢出来的幸福十分陌生,贺长泽几乎想不起来,他有多久没感受过一个人无条件的爱了,又有多久没有不求回报付出一切好好爱一个人了。

  顾沉风靠近的时候,贺长泽感到身侧飘来一股寒气,他没动,直到被顾沉风轻轻抱进怀里。

  这种冰冷不是人类的体温,冻得人能直打哆嗦,却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

  贺长泽僵立在那儿,陈述道:“今天我没有打人,也没有推她。”

  顾沉风顿了顿,说:“我知道。”

  “妈妈是个敢爱敢恨的人,我没有妈妈勇敢,我……”他抬手抱住顾沉风,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颈窝,“我很害怕。”

  第37章 是你长大了

  贺长泽花了三天时间才把母亲的遗物整理完毕。

  这期间没有收到过贺毅的任何消息,他逼迫自己不去想,就当自己没这个爹。

  而谢大松也消失有一阵子了,听风观的微博留言渐渐变了风向,开始有人怀疑听风观住持是不是被害了,也有人怀疑他是不是卷了香火钱跑路了,还有各种各样的阴谋论。

  贺长泽恨谢大松,却不希望他被顾沉风逮住,

  他不得不承认,在和家人彻底闹掰后,自己对顾沉风的依赖,到了自己都不理解的地步。

  他不想恶鬼去转世,甚至阴暗自私地想,这仇要不就拖着不报了,这样他就能一直这么陪着自己了。

  今儿是个难得的好天,碧空如洗,一片湛蓝。

  前段时间雪大,贺长泽又对下雪天开车有点阴影,已经好久没开他的兰博基尼了。

  “顾沉风,咱们带雪团出去逛逛么?”

  “好,去哪儿?”

  贺长泽一脚油门到了N市的海滨散步道。

  这里有不少当代艺术家的雕塑作品,还有风格迥异的咖啡馆和工艺品商店,是N市文艺气氛最浓郁的地方。

  雪团到哪儿都好奇,这看看那瞅瞅。

  贺长泽被它牵着在行人之间一路小跑,等雪团玩累,他也满头大汗了,买了杯热拿铁坐在广场的长条椅上休息。

  远处的码头停着一艘黑红相间的游轮,像伫立在海边的巨人。

  贺长泽笑了笑,对旁边的空气道:“什么时候带你坐游轮去欧洲玩,还挺划算的,我只要买一张票。”

  像一种默契,只要贺长泽说话,顾沉风就算不回话,也会缓缓显出身形。

  他默默坐在长椅的另一边,听贺长泽自顾自地说下去。

  “小时候,贺毅每年都带我和妈妈去游轮旅行,最有意思的一次,是游轮靠岸后,贺毅突发奇想,带我们去了一个无人小岛。谁知忽然下了雨,那沙滩边有个小木屋,我们在里面躲了好久的雨。”

  他出神地望着远方,眼底流露出幸福和思念,“其实在小木屋里也没做什么,就是一家人坐那等雨停,顺便看风景发呆,可不知为何就是挺难忘的。只是我那时候太小,不记得是哪个国家的小岛了,再也没找到过那个地方。”

  说完,贺长泽也没指望顾沉风回话,只双手捂着热乎乎的咖啡纸杯,缓缓吐出几口白气。

  最近他自言自语的概率确实变多了,可能是太久没有出现过真正能走进他心里的人,等终于找到个倾诉对象,那话头就像开了闸,止也止不住,要一股脑地统统倒出来。

  贺长泽弯腰把雪团从地上抄抱起来,揉它的脑袋:“雪团,出来玩开心吗?”

  雪团摇晃着尾巴,汪汪叫着,想跑去顾沉风那儿。

  贺长泽松开手,笑骂道:“没良心的小东西。”

  雪团跑到顾沉风的身边,拿方脑袋蹭蹭他的手心,顾沉风五指插在雪团的皮毛中,顺着脑袋慢慢抚摸雪团的背脊,一下一下。

  贺长泽眨眨眼,脸倏地红了,这双手曾在某个夜晚,也是这般,带给过他难以言表的快乐。

  可那晚埋下的不安也在此刻绕上心头,他依然不知道顾沉风对自己的态度,也不知道顾沉风什么时候去转世。

  “问你个问题。”贺长泽道。

  “什么?”

  贺长泽张开嘴,他想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类似的问题都是别人傻乎乎地来问他,他还从来没问过别人。

  贺长泽莫名有点羞耻,又不是纯情处男,怎么还和恶鬼玩起纯爱了?

  “没什么。”贺长泽换了个话题,“就是好奇,你以前的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娃娃脸鬼使是不是同他一个类型的?”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连忙往后闪了闪,“这问题你不至于应激吧!”

  “不是。”顾沉风摇头,“他们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顾沉风认真地说:“我对象和你是一个类型。”

  贺长泽呼吸一滞,又听他道:“性格很像,长得也很像。”

  贺长泽站起来,不悦道:“别开这种玩笑。”

  他都不知道自己算什么类型,也不喜欢和他的前对象比较,被人当替代品这种狗血情节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拉起狗绳,转身道:“走了,回家。”

  路人见贺长泽一个人在自言自语,立刻侧目绕道。

  贺长泽对此已见怪不怪,大步流星地往停车场方向走。

  顾沉风也站起来,跟在贺长泽的身后,他用寒冷的目光,深深地望着贺长泽的背影。

  ***

  山间无岁月,一转眼,顾沉风和小道士都十五岁了。

  两人之前的那场莫名地不愉快,很快被无聊的修道课业磨平。

  这一年,他和小道士朝夕相处,是顾沉风这一生当中最幸福的时光。

  唯一让顾沉风不甘心的,是去年秋收的那场祭祀,他带了厚厚的证据资料到了现场,却没等到玄谷道人出席。

  他问了才知道,祭祀的前一天,宫里的娘娘说自己身子不爽利,怀疑是被鬼附了身,央着皇帝请玄谷道人去驱鬼。

  那娘娘正当宠呢,玄谷道人也只能先去宫里了,但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觉得这事巧的蹊跷。

  小道士每天都给顾沉风投喂好吃的,糖醋排骨、桂花糖藕、酒酿圆子,小道士的父亲给他准备的吃食,全都进了顾沉风的肚子。

  在短短的时间里,顾沉风的个子就像吃了发糕,疯了似的往上窜,去年他还只到小道士的眉骨,今年已经和小道士一样高了,如今两人都是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郎。

  除了身高,顾沉风的声音也不再像以前那么清脆,开始变得粗噶沙哑,他只要一开口说话,小道士就忍不住要笑。

  顾沉风不高兴,觉得自己亏了,因为小道士在认识他前就变了声。

  他们的这间宿舍离主殿太远,一直没有新的道修住进来,一张六人大通铺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用,倒也住的逍遥自在。

  那天清晨,顾沉风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做了个梦。

  那梦里到处都是雾气,隐隐约约能看见个人,那人正背对着自己,披散的黑发如上好的绸缎,腰肢被裹在半透的雾里若隐若现,微微侧头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他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身体,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谁知当他掰过那人莹润的肩头时,看到的竟然是小道士的脸。

  顾沉风小大惊失色,他猛地惊醒,还没回过神,就觉得亵裤里一热,湿乎乎的好大一泡。

  他吓坏了,喘着气,躺在被窝里动都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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