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尽头_宁竹勉【完结】(56)

  “我整理了一年多的证据被你拿走了,你就再也没了顾忌,对不对?”

  “你是怕爹再打你吗?”顾沉风自顾自地摇摇头,“这点不对,你家既然买得起那么贵重的耳钉,又怎么不能给你买个好前途呢?所以你那么做定是有苦衷的对不对?”

  “……”贺长泽唇线紧抿,像个冰雕似的。

  而说这些时,顾沉风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像在阐述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笑话。

  “你为了得到参加国家祭祀大典的机会,不惜害死我的麻团,赶走食堂阿奶,派人揍我,拿我家人来要挟 ,甚至亲自来骗我,对不对?”

  他问出来的问题,贺长泽一个都答不上来。

  顾沉风又伸手摸了摸右耳的那枚耳钉,脸上的悲切之意也更浓烈了。

  “而这个耳钉其实也是个施了法术的法器,你不希望我去学奇门遁甲,是为了防止我自己摘下来,也是为了今天能够将我置于死地,对不对?”

  桩桩件件皆是恶行,贺长泽心痛得无以复加,可嘴里却轻飘飘地说道:“那你想揭发我么?”

  顾沉风没说话。

  贺长泽哼笑道:“其实你也知道,就算揭发也不会有人站在你这边。”

  他侧过头,凑近,在顾沉风耳边恶劣地喃喃:“你真的很好骗,一瓶给我家狗用的药膏就能让你感激涕零,随便一点伤痕就能让你给我做题,一点小礼物就能把那套证据哄出来,顾沉风。”贺长泽无奈地摇摇头,“你好笨啊。”

  顾沉风愣愣地看着他,眨了眨眼,他忽地笑出声来,两行清泪就那么直直地滑落下来,他笑得肩膀直抖,眼泪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掉,他笑得喉咙嘶哑,真疯了似的。

  等笑够了,他又深深地、用尽力气地看了贺长泽一眼,接着猛地转身,大步往殿前走去。

  他“咚”得一声跪下,仰起头,直视着那位太和道宫的住持,说:“今天之前,我确实爱慕着贺长泽,也确实想与他结为道侣,我想与他长长久久不分离,我知男子与男子结合为天地所不容,却从未害怕过,也从未羞耻过,因为我对贺长泽的真心可鉴天地日月,我不怕被人耻笑,也不怕被人欺辱,我知道,要做成这件事有多么不容易,但现在……”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顾沉风哽咽了,从小到大,他从未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过那么多话,几天滴水未进也让他头晕目眩,他深吸了口气,才哑声继续道:“但现在,道侣也好,未来也罢,我……”

  他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气若游丝地缓缓道,“什么都不要了。”

  直到顾沉风说完,起身离去,大殿也没人再出言嘲讽过一句。

  顾沉风经过贺长泽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两眼空空地望着殿外被大雪模糊的山景,这是他长大的地方。

  他扫过这台阶上的落叶,在右边的偏殿里听过课,与小狗麻团在后山玩耍过,吃过食堂阿奶给他留的饭菜,与贺长泽在那间偏僻的宿舍里缠绵过。

  过去的一切像走马灯似在脑海里闪过,他望得几乎失了神,但现在,自己不得不走了。

  身边的贺长泽似乎动了,顾沉风没看他,开口道:“那么大的错误本该受到更严格的处罚,是你请求了轻判把我打发回家的吧?这是你仅有的良心吗?”

  贺长泽:“……”

  “可拜你所赐,我的父母已与我老死不相往来,而我除了当道士什么都不会,长泽,你说。”顾沉风茫然地问,“出了这里,我还能去哪儿呢?”

  “像你这样的人,”他顿了顿,又声音空洞地问,“会后悔吗?”

  到了这一刻,贺长泽才感受到这具身体里慢慢酝酿出真正的情绪,是与在先前梦里一样的悲痛。

  一千两百年前,太和道宫的主殿里。

  彼时的贺长泽后知后觉地想起顾沉风曾描述过的未来。

  他们会有一间不大的屋子,闲了便云游四海,累了便给村里的人卜卦驱邪。

  顾沉风很会伺候人,他会把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会给自己倒洗澡水,会给自己做饭,会给自己洗衣,他还会养一只小狗,取一个傻乎乎的名字,天天跟着他俩出门玩耍。

  有一瞬间,贺长泽犹豫了,这样的未来似乎也没有不好。

  他跟着顾沉风的脚步转过身,甚至伸出手,可到头来,他还是没抓住顾沉风的袖摆。

  他看顾沉风解开他送的那件厚道袍,脱下他送的厚棉鞋。

  “欠你的,我还你。”顾沉风说,“你欠我的,要什么时候还呢?”

  “顾……”贺长泽不明白,他已经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名额,却不知为何没有一丝快乐,反而如鲠在喉。

  顾沉风没等他再说话,他穿着单薄破旧的中衣,头也不回地跨进冰冷的茫茫白雪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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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悔恨

  大殿和人声都渐渐散去,画面一转再转,贺长泽最后看到的自己竭力追到了崖边,却再也见不到顾沉风的踪影。

  该死的!自己只是需要那个名额,从没想过要害死他!

  贺长泽跪倒在崖边,他怒气冲冲地捏紧拳头,狠狠砸进雪里。

  他不懂,爹娘不要他了又如何?没法再当道士了又如何?

  只要顾沉风求他……不,不用他求,他贺长泽只要参加完祭祀,把顾沉风养活完全是绰绰有余,就当是补偿。

  至于那些宏大的梦想,那根本就是个笑话,顾沉风无权无势,单纯到连自己都能信,又怎么能抵挡外面那些比自己可怕的多的危险?

  无论多愤怒,一切都太迟了,泪水还是模糊了贺长泽的双眼,他也不懂为什么要为这个天真的蠢货哭泣,但眼泪偏偏不受控制不断涌出眼眶。

  “顾沉风。”他咬牙切齿地啜泣道,“你他妈就是个傻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风雪渐停,月色冷冷地撒落山谷,贺长泽跪得膝盖发麻,冻得浑身骨头疼,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走过来把他小心翼翼地拥进怀里。

  眼泪在脸上冻成两行亮晶晶的冰痕,他想慢慢站起来,又踉跄了下摔回雪地,五指在地上抓住一把雪,很快化成了水,他哆嗦着双唇,终是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

  心如刀割。

  贺长泽猛地睁开眼,他大口喘着气,人还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眼前是脱了壳的天花板和顾沉风那张笑吟吟的脸。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那间县城招待所,但灵魂仿佛永远留在了过去。

  他猛地弹坐起来,不由分说地搂住顾沉风的脖子,恨不得把恶鬼紧紧勒进自己的身体。

  顾沉风面无表情地抬手,一道黑雾闪过,他把人再次掀回地上。

  贺长泽闷哼一声,又不怕疼似的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扑过去,死死抓住顾沉风的黑色中式长袍。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沉风,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那刺骨的寒冷似乎从那白茫茫的悬崖带进了这间房间。

  “贺长泽,我要走了。”顾沉风抓住他的手腕,一根根扒开他的手指,“别逼我再施法摔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窗边走去,一脚踩在低矮的窗框上,娃娃脸也跟了上去。

  贺长泽这会儿已经没法去思考娃娃脸的事了,他死皮赖脸地贴了过去,半点面子都不要了,

  张开双臂急切地挡住顾沉风的去路:“你要去哪儿?”

  顾沉风冷冷地笑了声:“你还要我回去给你做饭?”

  “不是!”贺长泽急道。

  “那是要我继续当你的床伴?”

  没等贺长泽回答,顾沉风又轻描淡写地继续道,“你知道么,和你上床有多让我恶心?”

  “……”贺长泽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悲愤。

  顾沉风在床上向来冷酷又疯狂,贺长泽从来没多想过,反正自己喜欢他,就算折寿也要和他快乐地胡闹一场,还把他霸道的要求当作情趣,要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

  可直到看到那本画册,贺长泽才明白,这些纯粹是对自己的报复,而乐在其中的自己简直和小丑没有两样。

  顾沉风对过去的贺长泽有多怜惜,就对自己有多残忍。

  可不管顾沉风是不是抱着羞辱的心态,但他与自己一定是舒爽的,每次他都会颤抖,每次……都会很多,多到贺长泽都装不下那些东西,一次结束后,顾沉风就像上了瘾似的,还会凶狠地压着他再来一次。

  这都是铁打的事实!那种畅快淋漓,又怎么会是恶心?

  “你……”贺长泽双眼通红,他想说顾沉风骗人,但突然意识到他根本没有说这句话的资格,因为他才是彻头彻尾的骗子。

  “要是你觉得恶心,”贺长泽顿了顿,“那就不做了好吗?”

  他都诧异自己居然可以如此轻易地接受被心爱的人说恶心。

  事实上,这会儿贺长泽已经顾不得什么自尊,他清楚地知道,如果现在不把顾沉风留下,那他就再也见不到顾沉风,天大地大,他一个人类,又能上哪儿去捞一只恶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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