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无数陌生的画面像雪花片似的涌入脑海，贺长泽头痛欲裂，无法自制地失声痛呼，整个人也在下坠。
等回过神再次接触到地面时，自己正穿着之前梦里的那件道袍，身处于一个类似于听松观的大殿中，只是装潢要比听松观恢宏几倍。
这里似乎在开一场大会，远处的高座上有一白须老者，两边各站着十来个手持拂尘的道长，周围还里三层外三层站着很多道童和道士。
而贺长泽正站在大殿中央，他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听那位坐在高处的白须老者突然出声：“贺长泽。”
贺长泽心中大骇，来不及细想，身子已不由自主地弓了下去，恭恭敬敬道：“弟子在。”
“你刚刚说的可都是真的？”老者目光如炬，威压之下，视线如有实质烧灼着贺长泽的后脑勺。
贺长泽被困在这个躯壳里，一言一行都不受自己的控制，他不得不顺着这具身体的意识，演绎千年之前已经发生过的一幕。
“千真万确！”这具与自己同名的身体镇定自若地直起腰杆，掷地有声地回答老者，“弟子要控诉顾沉风，他借辅导之名，企图对我行不轨之事。”
他拿出一本画册，“这本从他床边翻出的画册便是证据！”
画册被掷在地上，被风带起，那满页满页的都是顾沉风与贺长泽交颈而卧的画面。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这种不堪入目的画册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展现在庄重的大殿，不仅在场的女修和道童拿袖子遮住眼睛，就连贺长泽都分外惶恐。
因这画上的姿势，分明与他和顾沉风之前玩的那些一模一样！
老者大手一挥，这本惊世骇俗的画册便消失不见，他看向大殿的另一边，厉声问道：“顾沉风，你可见过这本画册？”
贺长泽这才发现，在大殿的另一边还跪着个人，这人身量体型与自己熟悉的顾沉风别无二致。只是眼前这位面色惨白，眼窝深凹，眼尾也没有红莲，他穿着藏青色道袍，扎着发髻，和自己认识的那个顾沉风又并不相同。
虽是跪着，顾沉风的背却挺得笔直，他直视着老者，答道：“见过。”
老者提声：“它一直存放在你的床头？”
“是。”
老者怒道：“你藏着它是不是因你的一己私欲？”
顾沉风喉结滚动，漆黑的眼眸里透出无尽的痛苦，他缓了缓，良久才答：“是。”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贺长泽想离开这个该死的大殿，想让这个身体的主人闭嘴，可使出浑身解数都撼动不了分毫，他甚至听到前世的自己已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屑的笑来，说：“除此物证，我还有人证。”
话音刚落，大殿便进来三个人，分别是彭嘉平、黄晋之、沈文春。
他们一遛地跪伏在地，声情并茂地诉说顾沉风是如何纠缠贺长泽，如何言语轻薄，如何拿着那本画册羞辱贺长泽，他们讲得绘声绘色，连座上老者听得都眉头直皱。
“无稽之谈！”说话的是一位站在老者右侧的中年男子，正是给草药课和奇门遁甲课授课的玄机道长，“沉风是什么人品，吾等有目共睹，就凭一本来路不明的画册，和几句空口白牙胡乱攀咬，就想把人给定罪了？！”
“弟子敢说，自然是因为还有别的证据。”沈文春一双眼贼溜溜地往顾沉风身上斜瞟，不慌不忙道，“瞧！那证据就在顾沉风的耳朵上戴着呢！”
大殿里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顾沉风微微睁大眼睛，全身僵硬，他耳朵上戴着的是贺长泽送的新年礼物，一颗火山玄晶做的黑色耳钉！
“这颗耳钉可以记录佩戴者的心思，后边刻了个贺字，只有贺家人才能读取出来！”沈文春洋洋得意道，“我长泽师兄为了摆脱他的纠缠也是煞费苦心，请住持大人定要明鉴呐。”
贺长泽愣愣地看着那张和谢大松一样的脸，他不敢想为什么前世的自己和顾沉风相识，但顾沉风却从来没提过，也不敢想为什么这三个仇人会帮前世的自己。
而自己的双腿已经向顾沉风走了过去，他对顾沉风瞬间紧绷的背脊视而不见，只伸手碰了碰那耳钉，随后掷地有声地说：“在座的各位，请大家为我讨回公道。”
那耳钉被他一碰，立马变成一条小黑蛇，一口咬住他的指尖，鲜血涌出，小蛇全身泛出金光，将顾沉风的那点旖旎心思一个字一个字，毫无保留地吐在了太和道宫的宝殿半空。
“长泽，你在哪儿？我很想你。”
“长泽，如果可以，我想每天都亲亲你，抱抱你。”
“长泽，你长得真好看，我第一次见你就很喜欢你。”
“长泽，我想和你同床共枕，我真的很想，我想你想的都换不出裤子了！”
“长泽，你怎么还没回来？你去哪儿了，我今天抱着你的衣服蹭了好久，我真的好想你……”
……
若说画册还让人心存疑虑，那这些文字就彻底坐实了顾沉风的龌龊心思。
顾沉风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如一根硬邦邦的木头杵在那里，连句“住手”都喊不出来。
而那些字句还在持续不断地冒出，现场也是一片哗然。
那些文字越来越露骨，谁能想到这个成绩很好，但不声不响的窝囊废，私底下竟如此肮脏，脑补别人画下伤风败俗的东西不算，这对象居然还是个男的。
“下流！恶心！”有在场的围观大众忍不住骂道。
这些黏糊糊的情话本该蒙在被窝里悄悄讲，除了他俩谁都不该知道，可现在它们被肆意抛到大庭广众之下，被曲解、被嘲笑、被羞辱、被审判，这比那些画，比三人组的诋毁更让人无地自容。
“……”顾沉风浑身颤抖，受不了地伸出双手，猛地推开贺长泽。
离了贺长泽手指，那些字句终于消失了，但耻辱感不会，顾沉风低着头，脑袋埋在胳膊下面，呼哧呼哧地喘出气，却咬牙一句都没说。
事实上，从开始到现在，除了那句“见过”和两个“是”之外，他就没发出过任何声音。
“这里面定有猫腻！”玄机道长不服，怒气冲冲道，“贫道要亲自调查这个事！”
“玄机。”老者面无表情地沉声道，“上回收到这小子爹娘的来信，贫道已经听你的建议让他留在这里了，这次你不能再得寸进尺。”
“可——！”玄机道长急了。
“玄机！”老者加重语气打断他。
玄机道长嘴唇蠕动，他恶狠狠地瞪着老者，最后还是给了面子，他把在场的人都扫视了一遍，接着重重“哼”了声，随后罢袖离场。
“顾沉风。”老者声如洪钟，大殿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触犯太和道宫门规，按律本当移交刑堂处置，但念你年纪还小，贫道便网开一面，将你逐出太和道宫，收回度牒，不得再入道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顾沉风没有破口大骂，没有哭泣，也没有辩解一二，仿佛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他抬起头看向这位太和道宫的住持，眼神却是灰败涣散的，轻声道：“我想与贺长泽再说几句话。”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就跟炸开了锅。
有人气笑了：“天呐，他居然还想着骚扰人家！”
有人嗤之以鼻：“这人是读书读疯了吗？”
也有人疑惑：“他爹娘不要他，是不是因为早就看出他是这样的人呀？”
有人嘲笑：“看来他是真换不出裤子了。”
冷嘲热讽充斥在耳，顾沉风垂下眼，对老者说：“弟子只有这一个请求。”
老者沉吟片刻，叹了一声，说：“有什么要说的就在这里同他说吧，今晚你就收拾包袱，明早就下山另谋生路吧。”
顾沉风得了准许，他向住持行了个礼，这才起身，缓缓走向贺长泽。
或许是心虚，或许是不愿面对现实，不管是前世的贺长泽，还是现在的贺长泽，此刻都不想和顾沉风说话，可后者还是来到了面前。
贺长泽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他见顾沉风忽地露出个苦闷的笑来，听他颤声道：“是我没认出来。”
不要说！贺长泽在内心疯狂呐喊，别说！别——
“你竟是冲虚道长的侄儿。”
“！”
如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寒意瞬间遍布全身，贺长泽刚才已隐隐猜到真相，但亲耳听到顾沉风说出来，还是叫他如遭雷击。
他听顾沉风讲了那么多过去的故事，很早就知道这个罪魁祸首，甚至还帮着顾沉风骂过，却万万没想到这人就是前世的自己。
他想逃跑，他不想再知道前世的自己做了什么，他根本无法面对顾沉风这张万念俱灰的脸！
此时，顾沉风苦笑了下，用只有他俩才能听见的声音继续道：“现在，你和我都是太和道宫的并列第一了，只要我消失，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参加国家祭祀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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