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长泽按了很久的门铃，那老头才哆哆嗦嗦地来开门。
“你干嘛？”老头缩在一件黑棉衣里质问。
“找人！”贺长泽急得恨不得直接略过他飞进去。
“神经病吧你？”老头刚要关门，贺长泽一手撑住那破败的铝合金门就挤了进去。
老头操着乡音骂道：“半年前这店就关门了，没人给你找，你要是再闹，咱就报警了！”
贺长泽直接往那掉漆的桌上扔了一千块钱：“够我找了么？”
老头见他兜里揣着一刀符咒，手里还提着一把桃木剑，看贺长泽的眼神完全就是在看一个病人。
“行。”老头略带同情地把钱收袋里，转身从前台抽屉里摸出一串客房钥匙，“你慢慢找。”
话音刚落，贺长泽已经夺过钥匙，一阵风似地奔上了二楼。
这小招待所一共也就六间房，都在二楼，整条走廊充斥着霉味，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住过了。
贺长泽跟着千纸鹤一路疾步到走廊最后的那间房。
应该就是这里！
贺长泽手心冒汗，他捏紧手中的桃木剑，火急火燎地踹开了房门。
“顾沉风！”他喊。
房间里一片漆黑，格外安静，除了一股不透气的怪味，并没有想象中的恶鬼被绑架。
“……顾沉风？”贺长泽往前走了一步，又略带迟疑地喊了声。
这屋子不大，除了一张小床，一个小柜，就没别的家具了，贺长泽适应了一会儿光线，就见那小破床上有团什么东西动了动。
贺长泽汗毛倒竖，二话不说，提起桃木剑就往那团东西砍去。
半道才意识到那好像是个人，他堪堪收住手上的力，与那人大眼瞪小眼。
这人很是眼熟，个子不高，有一双乌黑无神的圆眼，看起来也就是个少年，不是娃娃脸鬼使又是谁？
“你终于来啦？”娃娃脸笑起来，用甜腻腻的声音说，“我们等你好久了。”
“你怎么在这里？”贺长泽不明所以，厉声道，“顾沉风呢！”
“在那儿呢。”
顺着娃娃脸指的方向，贺长泽看到窗边渐渐显出人形的顾沉风。
后者全须全尾地站着，穿着一件绣着中式改良的盘扣黑色长袍，半长的头发扎了个松垮的马尾，目光疏离地看着自己。
贺长泽与他相处大半年，还是头一回见他穿鬼使制服。
来的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想过很多可能，想过要怎么对付其他鬼，想过顾沉风会缺胳膊少腿，想过要是自己也死了怎么办，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荒诞的画面。
贺长泽就这样傻乎乎地站着原地，看看娃娃脸，又看看顾沉风，他拿着桃木剑，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贺长泽。”顾沉风喊他的全名，平静地说，“我想和你聊聊。”
贺长泽刻意不去想他俩之前在这间小屋子里做过什么，他收起桃木剑，语气很是不耐烦，“聊什么非得在这聊？工作完为什么不回家？”
娃娃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脸上露出明显的讥讽，上一次在蓝毛出事的路口，他也是那么看自己的，好像自己得罪过他，巴不得看自己笑话似的。
贺长泽仔细想了想，这二十多年来，和自己打过交道的各路鬼怪数不胜数 ，但确实没有那么一只如此阴阳怪气、如此令人作呕的鬼。
贺长泽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他径直走过娃娃脸，上前拉住顾沉风的胳膊：“先回家，回家再和你算账！”
顾沉风没接话，也没动。
贺长泽觉得自己的情绪快到临界点了，他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顾沉风却依然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怎么？”贺长泽终于忍不了了，怒气冲冲地提了声，“还不舍得走了？你和同事办公，办到小旅馆来也是狗屁地府的规章制度？！”
顾沉风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就静静地看着贺长泽发疯。
这让贺长泽更受不了，搞得他像个不懂事的泼妇，他松开顾沉风，往后退了一步。
其实从踏进这间屋子的刹那，他就明白了，他只是不敢相信，也不能接受。
顾沉风离开家前的一个小时还坐在画室里和自己亲热，他们前一天还一起布置了房间，前三天还一起逛了超市，而前几个月的时候，这恶鬼还信誓旦旦地说会陪自己一辈子！
贺长泽深深吸了口气，那句话才从他牙齿缝里艰难挤出：“你他妈的背叛我？”
就算说出来了，贺长泽依然感到不可思议，他心肺都要气炸，眼睛里拉满了红血丝，“你把我大老远叫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顾沉风推开窗户，屋外的寒风呼地吹进来：“在回答你这些问题前，我想和你先说说我过去的爱人 。”
贺长泽：“？”
顾沉风转过身，堪堪坐在那老式的窗框上，身后的月光把他勾勒出一圈柔软的光芒。
“我曾经的爱人和我一起在太和道宫长大，和你一样，他是我的室友，我们彼此照顾，彼此学习，他每天都会给我带江南风味的美食。”
顾沉风娓娓道来，他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可说出来的话却句句戳人肺管子。
“和你一样，他也有个严厉自私的爹，动不动就揍他；和你一样，他喜欢送我礼物，他送我药膏，送我耳环，送我衣服，而他长得也与你——”
贺长泽胸口剧烈起伏，因太过悲愤，以至于刚刚都没能在第一时间打断顾沉风。
“所以你把老子当替身玩？但这和你背叛老子，”他都不屑看一眼那个该死的娃娃脸，“和这玩意混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回答贺长泽的是顾沉风的低笑。
这笑太刺眼了。
贺长泽哪儿受过此等奇耻大辱，他脑袋发晕，怀疑自己的咽喉被掐住了，不然为什么呼吸那么不顺畅？
“长泽。”
顾沉风刚要再说点什么，贺长泽已经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
“我日你祖宗！”贺长泽举起拳头，还没碰着一点，就被顾沉风直接掀倒在地。
他狼狈地仰躺在地板上，他太生气了，以至于忘了自己打架从没赢过顾沉风，一切发生的太快，太不真实。
要不是整个背脊都被摔得密密麻麻的痛起来，贺长泽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了噩梦。
他因贺毅和程蓉娇的事，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脚踏两条船，没想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听娃娃脸夸张矫情地叹了一声，又见他缓缓站起来，再从自己身上慢悠悠地跨过去。
贺长泽这才发现，娃娃脸的腿居然是跛的，这傻叉成鬼了还是个跛子，生前一定是被人恶狠狠地踹死的。
踹不死他！
他出离愤怒，把毕生学过的脏话都骂了个遍，等骂到喉咙干哑，再也骂不出声后，浓烈的悲伤终于代替了愤怒。
他喘着气，竭力盯着天花板的某个点，告诫自己被甩就被甩，但绝不能在这俩跟前掉眼泪！
“骂完了？”顾沉风问。
贺长泽目光锐利地扫向顾沉风，恨不得能在后者的胸膛上戳一百个窟窿，好让自己看看，这鬼的心肝是不是黑的！
“为什么？！”贺长泽咬牙切齿道。
顾沉风慢慢蹲下，无比认真地俯视着贺长泽的眼，淡淡开口道：“你很难受吧？”
贺长泽恶狠狠地回瞪他，没回答。
顾沉风垂下眼，眼尾的红莲蔓延出一条条狰狞的红线，手指虚虚地划到贺长泽的心口处，“这里……”他问，“也很疼吧？”
贺长泽微微睁大眼睛，他没来由地感到紧张，生出心脏捏在对方手里任意把玩的错觉。
“你想不明白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背叛你，”顾沉风缓缓抬起眼，满身都散发着被掩饰了很久的兴奋，他诡异地勾起一抹笑，一字一句轻声道：“是因为我要复仇啊，贺长泽。”
贺长泽瞳孔骤缩，前所未有的恐惧攥住他的心脏，有个可怕的猜测呼之欲出，却不敢往深了想，他双唇轻颤，喃喃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48章 真相
贺长泽双唇轻颤：“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沉风的手指轻拂过贺长泽的脸庞，手里聚起一团荧润的白光。
贺长泽忽地想到了彭嘉平和李一帆的悲惨下场，忙不迭地抓住顾沉风的手腕，可他双手发颤，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沉风将光团慢慢推近自己的心口。
贺长泽难以置信：“你要杀我？”
“你忘了。”顾沉风面无表情地说，“我不能随意干涉人类的性命，又怎会用这样的手段杀你？”
“那这是什么！”
顾沉风一字一句道：“是你的前世。”
贺长泽心头一跳：“等等！”
他急了，但话还没说完，那团光雾就被顾沉风毫不留情地猛地推进了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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