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长泽就这么横在马桶边睡着了,等醒来后,自己依然躺在卫生间冰冷的地板上,胃里也依然是翻江倒海。
贺长泽记得胃药就在卧室的五斗橱里,他扶着墙站起来,勉强走到卧室,拉开五斗橱抽屉,没找到药,却看到一部手机。
手机?
手机!
贺长泽心脏漏跳一拍!
他头晕目眩,腿软到几乎站不住,把手机拿出来充电时,手抖到好几次插口都对不准。
谢大松之前给这部手机发过不少骚扰消息,都被自己删干净了,谁想谢大松竟一直没有停止对自己的骚扰。
这开机后涌进来的短信,让手机足足震动了两分钟,最新一条还是昨天晚上发来的。
每一条内容都和之前的差不多,要挟他,要见他,贺长泽已经知道了真相,没有耐心看完谢大松卖的关子。
他不知道谢大松用的什么非法软件给自己发的短信,他死马当活马医,颤抖着手给每一条都回了消息,约谢大松一个礼拜后在浮玉山后山见面。
贺长泽几乎要喜极而泣,先前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现在谢大松是目前三人组里唯一没遭到惩罚的一个,以顾沉风的做事风格,是绝无理由放过他的,如果自己还有见到顾沉风的可能,那谢大松就是唯一的纽带,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贺长泽也不会放弃。
就那么一星半点的可能让贺长泽重新燃起了希望,其实他没有半点对付谢大松的把握,他清楚后者仅凭一个法术便能制造一场车祸,可贺长泽已经等不下去,他太想见到顾沉风了,花一周时间准备已经是他耐心的极限。
他从另外一个抽屉里找到了胃药,吃完后又拿起那只千纸鹤,做他从县城招待所回来后每晚睡前都会做的事情。
“沉风,我知道你一定听得见。”贺长泽闷声道,“过去是我错了,大错特错了,我说这些不是奢求你原谅我,我也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那些错误,我答应过要帮你复仇,我也一定说到做到,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骗你。”
贺长泽不指望得到回应,但他得说不说,“以前是我太蠢,看不懂自己的心,不懂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其实两辈子……”
他顿了顿,哽咽道,“我都爱你。”
第51章
到了和谢大松约定的日子,天刚蒙蒙亮,贺长泽就出发了。
下了一夜的雪,清晨的浮玉山云雾缭绕,寒气逼人,贺长泽一脚下去,深的地方,雪能直接没过膝盖。
过去他健身,身体健康,不怎么怕冷,但今时不同往日,就算裹着厚厚的围巾,穿着呢子大衣,贺长泽依然觉得风往脖子里钻,冷得他直哆嗦。
浮玉山的后山是片高耸入云的柏树林,就紧挨着听松观,原本也是道观的一部分,但谢大松没花钱维护,加上在这二三十米高的柏树林里穿梭,本身就压抑,自然香客来的也少,久而久之,这里就荒废成了野山林。
贺长泽到的时候,谢大松显然已经在了。
虽没见着人,但这里显然被提早布置过,粗壮的树干之间拉着横横竖竖的钓鱼线,上面吊着黄幡和符咒,一眼望去,像在半个山头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旗子,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
其实,像听松观这样香火旺盛的道观,就算不布阵,寻常游魂都避之而不及,哪怕是恶鬼想要靠近,也得折损魂魄或者阴寿,所以无冤无仇的,谁也不会来这自讨没趣。
贺长泽抬眼望去,在小路尽头的石台阶上看到了谢大松。
谢大松整个人憔悴了很多,原本红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头发油腻腻的结成一团,东躲西藏的日子,让这位月宵仙尊亲传弟子终于看起来是个符合年龄的中年男人了。
他呆坐着,双手紧紧抱着一把桃木剑,腰上挂着个紫葫芦,整个人蜷缩在一件灰扑扑羽绒服里。
“谢大松?”贺长泽往他那走。
谢大松听到有人喊他,整一个魂魄归位,如惊弓之鸟似的“腾”得站起来。
他往贺长泽身后张望,做贼似的,压着声说:“你一个人来的?”
贺长泽面无表情地说:“没招警察。”
“不是警察的问题。”谢大松紧张兮兮地说,“你身边那只恶鬼呢?还在外边候着?”
贺长泽扬起眉毛:“你怕他?”
“怕毛线!”谢大松嘴硬不承认,“我是有话必须和你单独说,那恶鬼一直在你身边,要是把咱俩的对话听了去,会对你不利。”
“是对你不利。”贺长纠正他,“我记性没那么差,还没忘记你想撞死我的事。”
“……”谢大松语塞了一瞬,只好硬着头皮道,“当时是我糊涂,是我不对。”
贺长泽冷笑了声:“除了这事,你还有什么不对的?”
谢大松认真地想了想:“看了他的生辰八字,没和你及时交代也是我不对。”
他见贺长泽面色不虞,又连忙道:“虽然但是,事实上咱俩才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啊,你就没想过顾沉风是怎么死的吗?他活着的时候,咱俩和他其实是……”
“仇人。”贺长泽打断他,“是我们联手逼死他的,我说的没错吧?”
谢大松眨巴眨巴眼,随即反应过来:“你已经知道了?”
贺长泽冷冷地看着他。
谢大松那张憔悴的面孔终于露出了笑容,他一拍大腿:“你早说啊!害我费劲给你解释。他这回接近你就是为了害咱俩,可惜之前给的符咒你没用,但我们可以再联手一次,只有把顾沉风消灭在这世上,我们才能安枕无忧,这就是我约你的目的!”
贺长泽“哦”了声:“那你要我怎么做?”
谢大松将拴在腰上的葫芦扯下来,“用这个。”
这葫芦看起来十分寻常,但贺长泽知道它叫纳灵珍壶,是月宵仙尊传下来的法器,是谢大松的底牌。
“我得把顾沉风抓进去,一百年后他的魂魄就会被炼化成一滩水。”谢大松阴狠地说,“但这恶鬼防备我,所以你得帮我打掩护,等他一出现,我就念咒——”
贺长泽冷不丁地问:“除了念咒还能怎么收?”
谢大松脱口而出:“装点血……”
他突然闭嘴,奇怪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贺长泽没回答,又问:“你过完三十五岁了么?”
谢大松觉着不对劲,警惕道:“你想干嘛?”
贺长泽咧开嘴,露出个灿烂的笑来:“自然是关心你。”
这笑让谢大松毛骨悚然,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没来由地感到寒冷,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喃喃道:“怎么突然变天了?”
贺长泽没到的时候,这里还出着太阳,雪面泛着一粒粒晶莹剔透的光泽,但这么会儿功夫天就阴了,还刮起了风,那些黄符被吹得猎猎作响。
“怎么回事?”谢大松惊疑不定,他一手捏紧葫芦,另一手按在桃木剑剑柄上,“是顾沉风?他想搞我们?”
不对,区区一个顾沉风又怎么能撼动那么大的法阵?他明明精心计算过,这套布置就算来三个四个顾沉风,也完全能够抵挡。
说话间就连周围高耸的柏树都开始沙沙作响,黑云从四面八方聚到头顶上方,阴冷的鬼气直逼而来,眨眼便形成遮天蔽日之势,整个树林顿时暗如黑夜。
谢大松来不及细想,指挥道:“贺长泽,快把那边还没用的符咒都给我拿过来,我得再加固一下法阵!”
他往前跑了两步,贺长泽没却跟上来,他回头一看,发现人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连忙跑过去拽贺长泽:“别在这种时候发呆!快过来帮忙,我一个人搞不完那么——”
他后面那个“多”字突然转调成了一声怪叫。
一只脑袋忽地从上方的柏树倒吊下来,对方的头发丝还被风吹到谢大松的脸上。
足足三秒,谢大松冻在原地,与那张近在咫尺的人脸互相对瞪。
“艹!”他慌不择路地倒退,一个趔趄摔坐在雪地里。
可这还没完,紧跟着,第二个脑袋,第三个脑袋……一个个脑袋像倒挂的蝙蝠突突地冒出来。
这根本不是顾沉风,而是不知从哪儿来的恶鬼,粗粗数来,竟有十五只!
先前那些符咒像被点燃的鞭炮,“嗤啦啦”地被挨个撕裂,这法阵哪能抵挡那么多恶鬼!
“快走!”谢大松抬起屁股想跑,但只跑了一步就又腿软摔回地上,他手还没拿稳,那宝葫芦也掉在地上,在雪面上滚了好几圈。
“贺长泽快扶我一把!”谢大松惊恐大喊。
贺长泽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但他没扶谢大松,而是缓缓蹲下,把纳灵珍壶捡了起来。
“快放下!”谢大松急道,“那上面有保护咒,外人碰不得。”
这纳灵珍壶才抓到手里,贺长泽的手心便被切开一道大口子,鲜血从肉里猛地涌出来,但他始终没放下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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