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漪白的眼睛蓦地睁大,他下意识地想翻看手机日历,愚人节也不在七月份啊。
邹延不管他做何感想,一口气往下说道:“阿楚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所以找到我帮忙。我联系到了桑若的家里人,他父母都去世了,老家只有一对弟妹,弟弟还在上学,妹妹成年了,我连夜叫人去把他妹妹接了过来,在家属陪同下,帮桑若处理了后事。遗体火化后,骨灰交给他妹妹带回去安葬了,就在两个小时前,我和阿楚才把他妹妹送上飞机。
“下面几张是遗体火化证明、补偿协议、银行转账回执单、遗物签收清单,都有家属签字按手印。赔偿金额是我建议的,家属同意一次性了结,放弃一切追诉权。”
谢漪白仍未找到这番话与现实之间的支点,他想要反问,想要否定,想要揭穿这场谎言,可邹延的神情是那样严肃、那样凝重,令他张不开嘴。
邹延看他始终不伸手接住,也不强求,把那一叠轻飘飘的书面材料放回了桌面上,说:“算了,你想看的时候再看吧。”
这件事完全超出谢漪白的接受范畴了,他如何能想到这晴天霹雳般的噩耗,会关乎一个人的生死?
谢漪白呆立了好几分钟,直到邹延扶他在沙发前坐下,端给他一杯水。
他几次把玻璃杯举到嘴边,又再次放下,他哪里还喝得下水。
为了确认事件真实性,谢漪白捡起茶几上的那些盖着公章的文书证明,每一张上都白纸黑字地写着——的确有一个他认识的、与他发生过短暂交集的人,在不久前离开人世了。
谢漪白的脑子很乱,他静不下来,他无暇感慨、无暇扼腕叹息,只有无尽的困惑,他先问阿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为什么要想不开?”
然后又望着邹延,谴责道:“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什么不先通知我?我才是公司的最终责任人!有个练习生自杀了,我作为老板完全不知情,这说得过去吗?万一家属反悔或媒体曝光,我将毫无准备!你们凭什么瞒着我先斩后奏?”
邹延早已料到他会兴师问罪,并不为自己开脱,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旁边阿楚突如其来的一声冷笑截断了话头。
阿楚说:“主要是,通知你也没意义。人都走了,找个能够妥当善后的人才是正理。”
这叫什么话?阿楚是在责怪他无能吗?
认为他不能妥当善后,不如邹延办事有章法,所以干脆不告诉他?
是,他确实是不具备邹延那种风险管控能力,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妥善处置桑若的后事,可是难道连最基本的知情权,他也不配拥有吗?
“你应该第一个告诉我的。”谢漪白没有示弱,执意道,“这件事上,你做得不对。”
这是他到来之后,阿楚第一次抬起头,她像终于浮出水面的溺水者,做了一个很长很深的呼吸动作。
她比上次和他见面时消瘦了很多,面容憔悴,双眼浮肿,说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阿楚麻木而平静地正视他道:“你不是问,桑若为什么想不开吗?其实理由特别简单,他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了,这两年培训期结束后,公司不会签他。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了,不签他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这很残忍,他不理解自己被抛弃的原因,所以心里很难过,并且越想越难过。上上周五那天,他离开宿舍前的几个小时,一个人在阳台上哭了一下午,肖燃他们都看见了。
“肖燃他们还看见他点了两次外卖,后来警方查询他的订单记录,发现他一次是买药,一次是买酒。他知道这两种东西一起吃会中毒休克,致死。
“警察说,他可能原本想躲在房间里结束生命,但又怕吓坏室友,影响房子再次租售,于是趁着晚上独自出门,打车到荒郊野外,找了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静悄悄地走了。是凌晨夜钓的人发现了他,他没有留下遗书或遗言,但他吃了一整盒药,喝光了一整瓶酒,去意已决。”
“因为我们不会签他?就因为这个理由?”谢漪白感到荒谬绝伦,想笑又笑不出来,他反问阿楚,“那你是因为这个才怨我的吗?就因为我说,公司不能签这种存在黑历史的艺人,你觉得是我把他逼上了绝路?所以你恨上我了?”
“我没有恨你。”阿楚的眼睛像两口干枯的水井,很深,见不到一丝波动的水光,“不告诉你,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你正处在关键时期,你有那么多工作,又马上要进新剧组,即便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你知情了,那又怎么样呢?你会亲自处理这件事吗?你还是会委托给旁人。
“我想不通,我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你,除了打乱你的生活节奏外,还有什么实际意义。但你说得没错,这件事上我做得不对,我愿意为此付出代价,我会离开公司的,股份也会原封不动地退回。”
谢漪白的眼睛上好似出现了一片浓郁的阴霾,将他的视野彻底挡住,他的耳畔只循环往复地回响着同一个声音,他跟着那声音复述道:“你这就是在怪我,我听得出来。我哪点对不起你?又哪点对不起桑若?你真有什么不满,大可以对着我发泄,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这只是一场意外,桑若的死不是你错,也不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要恨我?”
阿楚没有反驳他,只说:“把一条新生命养育成人,需要漫长的十八年、二十年,可烧掉一具血肉之躯,只要两个钟头而已。”她脸上那两口枯井浸出水意,一瞬间眼泪漫漶,她声嘶力竭道,“如果说我有哪一刻恨过你,那就是此时此刻——我告诉你,有个活生生的人再也回不来了,而你却满嘴都是你自己!”
若说桑若的意外离世是一道惊雷,在谢漪白眼前劈开,使他浑身僵直;那么阿楚的话,无疑是同样猛烈的巨雷从天而降,朝着他心口劈下来,将他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
谢漪白用全部的理智约束着自己,将散落的神魂勉强捏回人形。
他得出了一个冷酷而真实的结论:
——她要离开他了。
从此,他们再也不是好朋友了。
第288章 蜉蝣
贺清川由于血统不纯的缘故,总想从文化背景中为自身寻找一份归属感,于是读了很多书,不停地思考和分析,试图为心中的疑问寻求解答。
谢漪白不是很喜欢贺清川咬文嚼字那个劲儿,但今时今日他站在大厦顶层的办公室,忽然想起从前有一天,他刻意刁难地问起对方:“你这一生都致力于研究怎么让人活得更久,但我觉得寿命长短更多是基因吧?万一你恰好抽中一张最差的牌,那你会不会觉得很讽刺?”
贺清川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放下手中的书,思考了片刻后,对他道:“你说的这个问题和科学无关,从哲学层面探讨的话,我昨天正巧读到一首诗,还是白居易写的,他说:长生无得者,举世皆蜉蝣。”
当时听完,谢漪白只一笑了之,他最不懂这些诗词歌赋一类的了。
可是他记性好,听过一遍便记到了今天。
今天看来,他以为的比情情爱爱更坚固耐久的友谊,和通过利益捆绑的合作关系,也不过如蜉蝣一般朝生暮死,从惺惺相惜、彼此扶持到分崩离析,竟只在弹指一挥间。
然而谢漪白始终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就算阿楚亲口承认她在某个瞬间真切地恨着他,他最大的感受仍旧是迷惑。
“你真的不认我这个朋友了吗?”他宛如拿着病历却不识字的患者,茫然地再度询问道,“你现在走了,难道再也不回来了?你不是有梦想吗?你不是还要做出一番事业给所有人看看吗?就因为这种理由,就因为这种不明不白的理由?”
阿楚并不作答,只那么静静地注视着他。
谢漪白的耳旁嗡嗡作响,万千思绪有的断裂、有的绞缠,如一团乱麻堵住了他心声的出口,他只凭借多年以来积攒下的生存本能,脱口而出道:“我知道你的责任感很强,你把桑若当弟弟看,就像你当初心疼我,为我分手鸣不平,还帮我出谋划策一样,你对自己选定的人有担当、有感情、有执念,这些我全都知道。
“我从来没有不支持你啊,我理解你现在很难过,不管是谁经历了这种事都会难过的,可是阿楚,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这是我们共同的梦想啊,才到这里你就要放弃了吗?”
谢漪白的指尖发麻,太阳穴阵阵胀痛,他怎能想到在人生这条漫漫长路上,最先和他走散的会是阿楚?
他察觉到再说下去,他和阿楚之间必会有一个人倒下,于是中断了劝服说辞,改口道:“这样,今天先不说了,你悲伤过度,不宜做决定。我给你放假一个月,不,三个月,你是在家待着也好,出去旅游散心也好,随你做主。等你休息好了再回来,然后我们再谈工作上的事,好吗?”
阿楚埋下头抹了抹眼泪,她一言不发,犹如陷入了沉思。
谢漪白看见了希望,他走到她面前。他的想法并不复杂,他知道人在气头上说的话不能作数,悲伤就像一种毒药,会令人盲目和失聪,即便阿楚真要和他恩断义绝,她也必须是在清醒明智的情况下做出的决策,而不是受情绪左右和他赌气,他怕她只是在和他赌气,他怕她现在把话说绝,将来又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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