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千华看上去很高兴，伸手捏了捏程之的脸，又被程之条件反射地拍掉那只胡作非为的手。
拍完程之就后悔了，谨慎地瞄着纪千华的神情，好在纪千华现在的注意力都被右腿的隐疾分散过去，并没有介意他刚才的举动。
程之视线下移，看向纪千华的右腿，微微眯了眯眼。
第7章 刺骨
陪纪千华去跳伞基地的路上，程之都在后悔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翘班不说，宝贵的时间都没有去医院陪程柏，反而和纪千华来这发神经。
纪千华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他见程之正坐着发呆，走过去将手里的热咖啡贴在他的脸上。
程之抬起头，纪千华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拎着防风镜，一张脸逆着光蒙在阴影中，“干嘛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又不让你跳。”
程之不说话，只往旁边挪了挪，给纪千华让了个位置。
注意到程之露在外面的手冻的通红，纪千华就把咖啡塞到了程之的手里，让他拿着捂手。
掌心传来暖意，让程之绷着的弦放松了一些。一旁的纪千华在看手机，虽然人是出来了，但公司的一些事物还是需要处理。
程之看着他的侧脸，想起高中时纪千华就是一个喜欢做一些在他看来很“危险”的事情的人。
刚认识纪千华的那个暑假，就听说他一个人跑去了荒郊野岭的地方野外探险。他去的那地方程之在网上刷到过，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失踪在那里，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个暑假纪千华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音讯全无，直到暑假的尾声，程之在家楼下见到了纪千华，很明显的纪千华瘦了很多，露在外面的胳膊上有很多的交错的伤痕，很难不让人联想这段时间纪千华经历了什么。
然而纪千华神采奕奕，精神状态反而比去之前还要好。
两人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对面的人工湖上飘着黑天鹅一家，纪千华和程之滔滔不绝地讲起这次野外探险的经历，说起自己有好几次都找不到方向，山里又起了很大的雾，他从很高的地方失足摔了下去，还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了。
程之听的聚精会神，听到纪千华讲起经历过的危险时刻，他忍不住皱紧眉头。
纪千华观察到他的表情，逗他道：“你在担心我吗？”
程之露出标准的程氏假笑，“我们是朋友，当然会担心你了。”
纪千华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个装满五彩斑斓各种形状的叶子的标本框，“送你。”
程之惊讶地眨了眨眼，从纪千华手里接过标本相框，里面的叶子一看就是精心挑选摆放的，美丽的就像一幅画一样，虽然程之没有进过那充满未知的茫茫之境，却仿佛从这一片片叶子中看到了那冲击人心灵的景象。
“喜欢吗？”纪千华瞄着程之的表情，知道他一定很喜欢，但就是想听程之亲口承认。
程之把手放在叶片上，挨个抚过，过了一会儿，他点头，“嗯，喜欢。”
夏日的风温柔地吹动少年的发丝，两人对视一眼，程之忽然觉得纪千华也没那么讨厌。
程之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身旁的纪千华放下手机，教练已经在叫他登机了。程之收敛表情，几步跟了过去。
直升机升上4000米的高空，程之看着纪千华走到舱门边，冷风呼啸着灌进来，他的脸上却不见有一点犹豫的表情。
程之刚被热咖啡捂热的手又渐渐变得苍白冰冷起来，他忽然有种冲动，想要叫住纪千华，让他不要跳了。
这么高的高度，哪怕只是一点点小小的失误，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纪千华戴上防风镜，朝程之挥了挥手，风将他的头发吹的飞舞起来，而后教练带着他向后一跃，转瞬消失在了眼前。程之心脏骤然一停，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却被旁边的人按住。
旁边的人一直在冲着他喋喋不休说些什么，但程之一点都听不到，他耳朵嗡鸣，眼前重复着纪千华从自己面前跳下直升机的画面，慢慢的那画面里的人变了一副模样，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满头的白发，站在楼顶天台，对年幼的儿子哭泣着的请求视而不见，径直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程之呼吸急促，一阵的晕眩，他用力闭了闭眼，想要将记忆里那惨烈的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刻骨的场景就是挥之不去。
从直升机下来后，程之一个人跌跌撞撞跑到卫生间吐了起来，他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几乎都是酸水。
纪千华落地后，原本瘸着的腿突然就好了，又恢复了从前的活蹦乱跳。他在基地找了一圈，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打了程之。
刚跳完伞，纪千华心情很好，他快步走过去想和程之分享自己的跳伞感受，却在靠近后察觉到了程之的不对劲。
“怎么了？”纪千华问。
程之的脸埋在臂弯里，闻言动了动，露出一张苍白的吓人的脸。
纪千华蹙眉，蹲在程之面前，担心地问：“怎么回事？生病了？”
程之眼珠动了动，沙哑着嗓音开口：“以后不要再让我陪你做这些危险的事情了。”
纪千华有点摸不着头脑，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从直升机上下来就变成这样了。
程之又说了一遍，“我不会再跟你来这种地方。”
纪千华虽然不理解，但看程之泛红的眼角，一瞬间就心软了，答应下来：“好。”
那天之后，有一周的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见面。
程之又过回了从前的日子，白天在医院陪程柏，晚上出去兼职。他没有主动去联系纪千华，甚至于说他根本就不想联系纪千华。
他连着做了很多天的噩梦，睡眠质量本来就不高，连日的噩梦更是让他的状态变得愈发不好。
连程柏都注意到了程之的状态不好，他很担心程之，想问问程之是不是在外面碰到什么事了。但程之一直都和他说自己没事，反而让他更加担心。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得和我说啊，你这样不说我更担心。”程柏拍了拍程之的手背说道。
程之叹了口气，坦然道：“我最近总是梦到我爸。”
程柏眼中满是心疼，程之生父的事他早就听说过，到现在他都无法想象那么小的孩子亲眼目睹这一幕该是多么灰暗沉重的打击。
他一向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这个心思敏感的弟弟，于是只能像小时候一样对程之张开怀抱。
程之拖着疲惫的身体倒在程柏的怀抱中，像个受伤的刺猬，寻求家人的安慰。
以前程柏的怀抱里总有股油烟味，现在，程柏就好像在药罐子里泡过一样，一身的苦味儿。程之用力闭了闭眼，将程柏抱的更紧了些，仿佛只要这样做，程柏就不会像拍拍翅膀就能飞走的大鸟一般，留下他一个人无家可归。
稍晚一些时，秦宝芸照例过来替班。程之已经走到电梯，秦宝芸突然追了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袋东西。
“这是什么？”程之问。
秦宝芸：“安睡贴，还有助眠的中药，你睡觉前按照我给你写的比例煮一碗喝，别放多了。”
一时间，程之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一向不擅长表达感情，像个木头一样杵着，手里还拎着秦宝芸给他的东西。
秦宝芸却大大咧咧拍了拍程之的肩膀，“我回去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看着秦宝芸的背影，程之不由得想起不久前秦宝芸对他说的话。秦宝芸说，和程之见面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不喜欢自己。
是的，他当年是不喜欢秦宝芸。
程之拎着袋子的手紧了紧，袋子明明不沉，却好似有有千斤重一般沉甸甸。
凌晨1点，海市这座热闹的大都市也渐渐安静下来，街道依旧繁华明亮，但行人却越来越少，偶尔有几个加班的社畜一脸疲惫的进来买便当，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向窗户，面无表情地咀嚼着食物，再投身于夜色中，进入周而复始的人生循环。
又一个顾客离开，关东煮的空盒还摆在桌子上，程之走过去将盒子丢进垃圾桶，又用抹布把洒在桌子上的汤擦干净。
没来由的想起纪千华，从基地回来后，纪千华又给他转了一笔钱，尽管纪千华说他们是恋爱关系，但程之知道，他们始终是不对等的，哪怕美其名曰冠了一个恋人的头衔，他欠纪千华的只会越来越多。
车灯的光线忽然打过来，程之抬手挡在眼前，便利店门口停了一辆银色轿车，很快车上下来一个高大的男人，隔着便利店透明的窗户与程之相望。
程之抬头看了眼时钟，已经是凌晨1点半了，纪千华大半夜出现在这里实在出人意料。
纪千华一进门，程之就问道：“你怎么来了？”
一股冷气随着纪千华推门的动作被带了进来，纪千华将脖子上的围巾摘了下来，四处看了眼，似乎是想找一个看起来干净点的地方存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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