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元径竹说,“太阳已经要出来了。”
应书鸣指着瞭望台:“那在这里看吧?”
元径竹低头说好。
他全身的肌肉都酸胀,偷偷看元径竹的脸:“你累吗?”
“你说呢?”元径竹笑了笑,伸手掐他的脸颊肉,“有小猪打呼噜。”
应书鸣呆了片刻,一点点扭头:“我刚才打呼噜了?”
他在学校时很少见元径竹笑得这么放松:“以后叫你小猪鸣。”
应书鸣有点愧疚:“对不起,我太困了。”
“不怎么累。”元径竹忽然回答,“你很轻,笨蛋。”
应书鸣有刹那以为看到了许多年后的元径竹,因为这会物理竞赛最大的希望看起来过分成熟。
应书鸣忘记了刚才的惭愧,靠在元径竹的身上,被他的锁骨和肩峰硌得生疼:“竹子竹子。”
“在呢。”
应书鸣发问:“所以我们二十岁、三十岁和四十岁什么样都已经在一百三十七亿年前定好了?”
元径竹严谨地回答:“这只是某一种学说的猜测。”
“那我们三十岁的那帧是什么样的?”应书鸣好奇,“你能推理出来吗?”
元径竹摸摸他翘起来的头发:“不能。”
太阳从山与山之间的缝隙挤了出来,看上去和他们同样狼狈。
第12章 04:恋爱帧(3)
三十岁的应书鸣已经想不起来那天是怎么下山的,自己有没有犯懒,或者又让元径竹背。
他只依稀记得是林斯语去外地学习,元径竹才有机会四点钟溜出家门,还记得那只非常精致的迷你手电筒好像丢了。
以及,元径竹那天大概很疲惫。
应书鸣混沌的思绪游荡了很久,终于回到他的肉体。
他关掉元径竹的资料卡,又一次看见早恋这两个字,终于开始怀疑当下并非真实世界,掐了一下大腿。
没太用力,有点痛。
[卷er]:对吧?应编?
应书鸣有时佩服她的不屈不挠,但他头疼脑热的预兆明显,什么都不想回答。
小卷继续发消息,是个带软刺的仙人掌,一下下戳在应书鸣的身上。
现在他的胸口和头一样闷疼了。
“那看来你们不太愉快,不然你为什么说他死了。”
[书不明]:我乱说的,他没死。
[书不明]:呸呸呸。
对话框里还有正在输入的提示,应书鸣赶紧回复:“早恋也不是特别美好,只是特别累。”
“不许再问了,干活。”他掐死了小卷的好奇心。
工区恢复了沉寂,键盘打字的动静夹杂着翻东西的噪声,没人说话。
应书鸣对着空空如也的邮箱发了会呆,感觉整个人都虚无了。
新的好友昵称是个竹字,宛如一个思想钢印,牢牢地打在暂时还不算长的人生中。
他看着那个阴沉沉、灰扑扑的头像,忽然很想收到元径竹的消息。
即便是冷嘲热讽,或者是指责。
大爆炸对他还算够意思,很久之前就决定了,元径竹下一刻会发消息过来。
[竹]:你周末有时间吗?
应书鸣觉得这不像元径竹会说的话,心平气和得有点诡异。
他打了个有字,想了想又删除,再敲键盘又还是个有字。
元径竹没等他回复的意思,发了第二条消息:“见个面,有点事想问你。”
[书不明]:什么事?
代卫抿了口冰美式,惊悚地看着元径竹边发消息边冷笑。
与其说是冷笑,更像是嘴角抽搐了一下。
“什么人啊?”代卫问,“谁乱提什么了?这么生气,都说了有什么需求找我。”
元径竹没看他,面色有种又喜又气的诡异。
他放下手机:“是我初恋。”
“我草?!”代卫一口咖啡差点喷了,“这么快就找到了?”
“找什么?”元径竹神游天外。
代卫指了下他的手机:“联系方式啊,这么大一个中国,一下子就找到了?”
元径竹不太理解:“我没找。”
代卫一脸了然:“还是你有名,人家一下就找到你了。”
元径竹瞥他一眼:“本来就有联系方式。”
只是没有联系。
“只是不知道他人在哪。”元径竹忽略了对方看外星人的眼神。
代卫认为元径竹处于状态不太稳定的危险时期,而半夜还有工作会议,决定把话题扯远。
“也是啊,又不是古时候,现在有手机有网络有人工智能,很方便。”代卫说。
元径竹纠正他的错误:“AI不能查询非公众人物的资料。”
“OK,合规,合规。”代卫改口,“那就是现在有手机有网络,找个人很容易,对吧?”
元径竹嗯了声,不知道手机里的人说了什么,突然亢奋起来,仰头把半杯牛奶喝干净,又抓着手机继续打字。
还不知道人类后来会如此依赖手机的那年,元径竹刚刚十七岁,人生中的第一部手机是应书鸣送他的十七岁生日礼物。
还是并不智能的滑盖手机。
九月初,高三的尖刀班单独开了动员会,动员那天正好是元径竹的生日。
应书鸣在礼堂里抓耳挠腮,根本站不住,每个表情都在渴望着放学,想着怎么在南街甩掉宿陈,跟元径竹去喝一杯台式珍珠奶茶,还有预定好的黑森林小蛋糕。
他口袋里还有个新款的手机,是暑假时他爸妈给配的,电话簿里存了号码,为了安全起见,只存了应洪波和肖慧灵两个名字,不透露机主和他们的亲属关系。
事实上,应书鸣根本用不到这东西,公共电话拨不了手机号,他只能在座机旁跟元径竹聊天。
这部手机唯一的输出机会是给奶茶店的老板点单,让他别往黑森林上放色素泡久了的樱桃,元径竹之前一口都没吃过。
应书鸣熬到放学,一转身,元径竹的座位已经空了。
“竹子呢?”他拽着宿陈的校服。
宿陈咳嗽几声:“被林主任接走了啊。”
应书鸣眨眨眼,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回家过生日了?”
“谁生日吗?”宿陈疑惑,“不是,就是林主任帮他申请在家晚修了,以后晚上只有我们俩啦,以后晚上只有我们俩相依为命了。”
应书鸣瞪着眼睛,无法接受:“为什么!”
宿陈捂着胸口:“你不要忽然这么大声,吓我一跳,因为全国竞赛没拿特奖,只拿了一等奖,预估的加分没有了,林主任有点紧张,所以准备后面陪他一年。”
应书鸣看起来很伤心。
“没事啊,我们一块走。”宿陈安慰他。
“我不是担心这个。”应书鸣闷闷的。
宿陈恍然:“哎,没事,你别把林主任想得那么可怕,她从来不骂竹子,精神很稳定,竹子抗压能力也好。”
应书鸣扫他一眼,语气生硬:“跟你说不通。”
周五傍晚,夕阳消失的时刻又往前一点。
他去奶茶店付了把零钱,没带走那个一直掉巧克力碎屑的小蛋糕,漫无目的地在南街晃悠,等着天色彻底黑了再回家,坐在电话机旁边看一会漫画、写一会作业。
元径竹有可能会给他打电话,但这是概率事件,有时出不来,他也不敢问为什么。
应书鸣漫无目的地逛了很久,看见了一家写了移动通讯的商铺,柜台很新,规整地挂了好几个站牌,下方是立在透明旋转台上的手机模型。
教工宿舍的小区不算大,绿化有点潦草,每栋楼都朝着南边。
应书鸣拎着个塑料袋,蹲在很久没有修剪的景观灌木后,慢悠悠地等到了天黑。
小区里的路灯也暗,投在地上的影子也是模糊的,像一滩化开的水。
他难得有这样纯粹而平静的时刻,竟然一点不着急,虽然碰到元径竹的概率很小。
应书鸣没戴手表,也没看手机,观察花圃里的昆虫来杀死时间,两只蚂蚁从一个洞穴爬到另一个洞穴时,他突然感觉到什么,好像来自四维空间的命运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站起来,蹭得塑料袋哗啦啦地响。
二号楼黑黢黢的楼道里出来个人,一手拎着一袋垃圾,还穿着校服。
元径竹看着灌木丛里的人,仿佛见鬼了,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应书鸣把声音憋了回去,浑身带着青草味冲过去,扑过来抱他。
“脏,我扔垃圾。”他张开手,把垃圾拎得更远。
应书鸣得到了空间施展,贴着他的脖子,恶狠狠地抱紧了。
元径竹很熟悉这种抱人的方式,是他自己的风格,好像要把人掐死。
他丢了垃圾,把应书鸣拉到光线更弱的灌木丛后:“你怎么过来了?”
“我走路过来的。”应书鸣盯着他看,有点傻气。
“……”元径竹无奈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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