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主编茶叶也不泡了，扶着眼镜，仔细打量应书鸣。
“我咋了？”应书鸣回过神。
小卷眯着眼睛：“你脸很肿，而且没换衣服，今天还踩点到，问题很大。”
应书鸣迅速恢复了在公司的状态，解释得十分干脆：“睡太迟了，这么冷的天，不换衣服咋了？”
小卷审视他两秒，有点遗憾地说：“也对，应该是加班加的，我还以为你跟人怎么了。”
应书鸣皮笑肉不笑：“我也要热水。”
“哈喽？”
他点开看了一半的在线文档，刚读了几行，思绪就有点飘忽，想着小卷的话，他本来也以为，自己会跟元径竹怎么样。
凌晨过了很久，元径竹不言不语地看他收拾东西，转身把门给反锁了。
应书鸣背着包，有点看不懂他的意思。
玄关的射灯把元径竹的脸照得惨白，甚至有点骇人，但好像考虑了很久，语气平缓：“太迟了。”
应书鸣被堵在门边，难以克制的心酸涌了上来。
“去睡吧。”元径竹很容易地从他手里夺过包，重复刚才的话：“明天送你去出版社。”
洒在实木地板上的光凝固着，应书鸣带着鼻音嗯了一声，感觉时间又凝固了。
元径竹好像早早准备好，往沙发上丢了个毛毯，背对床侧躺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全是应书鸣看不懂的东西。
他胡乱收拾完，对着元径竹的方向低声说：“我睡了。”
元径竹没有回应，隔了一会，把剩余的几盏灯关了。
床垫软得不像固体，应书鸣奔波了一整天，陷进枕头里，很快睡着了。
将醒未醒时，四周依旧晦暗，他隐隐感觉手腕被攥着，微弱的鼻息一阵一阵落在手心里。
有点痒，微微温热。
应书鸣眼皮很沉，努力睁开眼。
元径竹岔开腿，没什么形象地坐在地上，握着他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腕，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他渐渐醒过来，声音很轻：“几点了？”
“七点多。”元径竹觉得自己的声音堵在喉咙里，“起来了。”
圈住手腕的那只手干燥且热，让应书鸣有无限的留恋：“那我可能要去上班了。”
“小猪。”他听见元径竹有点重的呼吸，问得很艰难，“我们不会有答案了，是不是？”
应书鸣没说话，眨了眨眼睛，把没什么理由的泪水憋了回去。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元径竹没什么波澜，“想做朋友也可以，不想再见了也可以跟我说，有什么需要我的，可以随时跟我说。”
他平静地做着十分隆重的承诺，深深地看了应书鸣一眼。
应书鸣声音有点儿抖：“好。”
如同也得到了许诺，元径竹飞速松开了手指，撑着地面站起来，冷静地俯视他：“那走吧，送你去出版社。”
一路无言，只有司机询问目的地和车内温度。
应书鸣看着窗外，想到昨天在黑暗种类似于泄愤的亲吻，心脏暗地里跳快了点，突然想着，如果元径竹这会能揍他一顿也行，总比坐得远远的、不认识一样来的好。
元径竹从头到尾都在看手机，大概有太多事要处理。
文化产业园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商务车停了下来，有些突兀。
“你后面去哪里？”应书鸣忍不住问，觉得并不算越界。
元径竹扯了个不怎么好看的笑：“我也去上班。”
“那你还去海大吗？”
应书鸣看上去有点局促，元径竹还是笑着：“算了。”
熙熙攘攘的社畜成群地靠近，产业园的大巴车鸣着笛，慢悠悠地路过。
“去吧。”元径竹没有下车的打算，岿然地靠着椅背，“等下你迟到又算我的了。”
应书鸣低声说好，拎着包和电脑下车，电梯前排起长队，互相不认识的人摩肩擦踵着，应书鸣混进队伍，模模糊糊听见了商务车起步的动静。
元径竹第一次听应书鸣正儿八经的道歉，也是在生日。
整个大一下学期，他都没怎么同意应书鸣来海大，理由清晰而合理，第一是应书鸣每次来都要翘一天的课，发现两次以上就会有极高的挂科风险；第二是元径竹还是没跟唯一的那个舍友搞好关系，应书鸣每回来都住酒店太浪费。
而暑假更是惨烈，元径竹忙着跟老师参加什么编程大赛，连桥市都没回，应书鸣不敢提出在海市呆一个月的要求，百无聊赖地跟宿陈混了个暑假，百分之八十的话题跟元径竹有关，如何变成了表哥，如何在某某比赛大杀四方，如何赚到了老师的钱，只是不说自己和元径竹如何。
大二刚到，元径竹闲的时间更少了，早早跟应书鸣下通知：“这个学期也不可以，你考试很多。”
应书鸣扯着耳机的线，硬生生把吐槽咽了回去。
“那你生日的时候呢？”
元径竹思忖：“那可以。”
“那还行吧。”应书鸣在上铺打了个滚，老三的蚊帐就要散架似的掉了一半，“那就等你生日的时候吧。”
下方传来老三的痛斥，应书鸣充耳不闻，把元径竹的生日当做自己的许愿机会：“那我想吃煲仔饭，吃完了可以去打游戏，如果你很累的话，我们就早点回酒店。”
“好。”元径竹像过去每次那样，“都可以，看你想干嘛。”
应书鸣想的也没做成。
项目的老师拉着整个实验室奢侈了一把，替元径竹包了个比项目办公室还大的包厢庆生。
蛋糕是双层，有一半都在师兄师姐的抹奶油突袭中浪费了，元径竹没有唱歌，稍有些拘谨地听完了生日祝福歌。
已然是研究生的师兄拍拍他，有点儿失落：“现在小孩都这么厉害了，我们还上哪要饭吃呢？”
元径竹少有的心烦意乱，有些敷衍地回应了两句，走到角落里发短信。
应书鸣回得很快：“我不去！”
包厢里哄乱成一团，充斥着过度疲劳后放纵的气息，连不苟言笑的老师都喝了几罐啤酒，神神秘秘地跟元径竹招手：“来，径竹你过来。”
他只好回去，俯身听老师说话。
“你后面什么打算啊？”老师乐得像在看一株蓬勃的摇钱树，“你现在项目有了，奖有了，是不是打算出国？”
元径竹有点摸不准他的意思，迟疑着没回答。
老师说得别有深意：“不出国太可惜，没关系，就算你不读研，后面两年实验室也很需要你。”
“谢谢老师。”元径竹稍稍放下心来。
“想去哪啊？”
元径竹犹豫了几秒：“想去港洲。”
老师脸色变了变，酒都醒了不少：“去港洲还不如在国内？要么就去伽城，你怎么考虑的？”
“……正在考虑。”元径竹省略了理由。
老师牙疼般啧了几声：“怎么是港洲呢？你再考虑考虑。”
旁边有个师兄在偷听，西瓜片啃到一半，悄声加入讨论：“师弟，你女朋友是不是在那边？”
元径竹心里惊了下，表情没变。
“他爸妈差不多在那定居了。”元径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是解释了，大概是把应书鸣纳入未来规划里能带来无比强烈的安全感，“他可能也想去。”
“港洲太养老了。”师兄不太认可，“你再想想嘛，异国恋也可以的。”
相隔一条街的应书鸣并不知道这些规划，即便他看上去是空中楼阁。
元径竹拎着一大包礼物赶来，手里还抱了束花，已经有些枯萎。
汉堡店里已经没什么人，服务生正在拖地，一个个把凳子掀到了餐桌上。
应书鸣看上去惨兮兮的：“对不起。”
迟到的人反而听到了对不起，元径竹放下东西去摸他的头：“怎么了？”
应书鸣抿嘴，好像下了很大决心：“我不小心把你的蛋糕吃了。”
元径竹还有点难受，听到这里愣了下：“什么？”
“蛋糕被我吃了。”应书鸣说得真诚，脸上有实实在在的愧疚：“对不起。”
元径竹心里酸了酸，把人抱住：“你是不是傻啊？”
“真的很好吃。”应书鸣被摁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我本来只想吃一口的。”
元径竹松开他：“什么蛋糕啊，再去买一个。”
应书鸣还坐着，仰着脸看他，觉得元径竹的下颌线时隔两月更好看了：“你喝酒了啊？”
“一点点。”元径竹说话有条不紊，“蛋糕在哪买的？”
“早就关门了，不过我真的是太会买了！”应书鸣又高兴起来。
汉堡店的顶灯关了一半，元径竹正好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心脏像抵达游乐设施的最顶端，凶猛地跳动着。
“小猪。”元径竹低声说，“爱你。”
应书鸣耳朵仓促地红起来，结结巴巴：“那就，就明天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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