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应书鸣吃惊，“我有吗？”
“你还给人家说禁止人工智能写作。”柳主编痛心疾首，“你怎么还鉴定上了？这是想让童书组被抄家吗？”
应书鸣浑浑噩噩地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对不起，我忘了。”
“书鸣。”柳主编长叹一口气，“你是不是生病之后没休息好？感觉你这几天心不在焉的。”
笔记本重新被打开，屏幕投出唯一的光，莹莹地照亮办公室。
“你找找，名字我发你了，你先撤回来，我去说声。”
“好的。”应书鸣语气很干，想了想补充道：“谢谢主编，麻烦你了。”
柳主编还在感慨：“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我也反对这些，但是现实生活呢，跟我们做的童话书是不一样的，有时候为了自己为了大家，做一点妥协做一些牺牲也是可以的，对吧？”
应书鸣在触控板上摸了几下，撤回了邮件。
“对。”他合上电脑。
“而且有的时候我也质疑自己，不管是坚持还是放弃，其实对我来说都很难，你懂吗？”柳主编开始唠叨，“而且真的有意义吗？咱们学中文还是得坚定点，对吧？不能那么轻易妥协，对不对？”
应书鸣丝毫没有共鸣：“主编，我不是中文系的。”
“哦，哦。”柳主编不那么伤感了，“我忘了。”
文化产业园彻底静下来，沿途的咖啡店都已打烊。
手机有些诡异地震动了几下，应书鸣看了眼被占线的来电人：“主编，我先挂了。”
不然出版社门前的小鹿玩偶晃了几下，归于静止。
手机再次响了，名字有点遥远，把他拉扯回了少年时代，恍惚里抹掉了当下的时间。
“喂？”宿陈着急地开口，不太确定：“是书鸣吗？”
“我是。”
宿陈确认了接电话的人，语气像在打火警电话：“你快回桥市一趟吧！坐飞机，我去接你，快点啊！”
应书鸣一愣，想不出来桥市还有什么需要他救火：“怎么了？”
“竹子回来了！”宿陈喊了一声，差点破音：“马上就到了，区里的领导还喊我去接待呢！”
应书鸣被吼得措手不及，脑子有些空白。
“你不是一直在等他吗？”宿陈火急火燎，听筒里还有下楼梯的声音，“你来吧，没事，他爸不在呢。”
元径竹的父亲对于桥一而言，一直是个谜。
林主任在学生里总归是不可向迩，元径竹从未提起，应书鸣也就没问。
只偶尔一次，应洪波和肖慧灵回了桥市过春节，美名为应书鸣即将到来的高考加油，在大酒楼里订了个十人份的年夜饭。
入座只有三人，应书鸣有意无意提起元径竹，聊到海大加分函的事，话里有藏不住的高兴。
“这林斯语的儿子挺争气啊。”应洪波啃着小羊排，“还以为等着他爸给他加分。”
应书鸣竖起耳朵：“你们认识他爸？”
肖慧灵似乎了解得更深，但不太在意：“不算认识？这几年一直在南边支援，挺有雄心的，应该呆几年回来做领导了。”
应洪波还在对付那盘羊肉：“还挺辛苦的，应书鸣，你能不能吃点肉？”
“他爸是做什么的啊？”应书鸣很糊弄地折腾碟子里的东西，“为什么苦？”
“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肖慧灵往他碗里添了个鸡翅。
应书鸣背着天大的秘密，正在关键时期跟人早恋，不敢再多问。
直到大二的寒假前，他才见到了传说中元径竹的爸爸。
当时他正在海大的北门前跟元径竹吵架，原因有些幼稚，但对应书鸣而言承受不了：他不想再进海大了。
元径竹感到某种诡异的无力，失去了对于周末、对于应书鸣轨迹动线的掌控。
他单手撑着腰，一边跟应书鸣发脾气，一边替他挡住从北边来的风。
要不要在图书馆里等元径竹的问题还没得出结论，元径竹先接了个和炸弹无异的电话。
是他爸爸。
在应书鸣的记忆里，元径竹从来没有这样迅速黑过脸，眼睛里还能找到点焦躁不安。
“我在学校。”元径竹一句废话都没有，“我去接你。”
他突然有点难受，甚至立刻要答应在图书馆等人的要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严肃：“不用，我现在在你们学校门口。”
应书鸣感觉他的表情变了变。
“在北门。”对方又说，“我看见你了。”
传说中的谜跟元径竹长得相似，皮肤晒得黝黑，不苟言笑地穿过两条人行道，审视地打量着应书鸣。
“爸。”
应书鸣没听见过元径竹这样的声音，不安得厉害：“那我先去图书馆了。”
他扭头就要跑，想起来什么，紧张地打了个招呼，没敢看对方的眼睛：“叔叔再见。”
元径竹对他爸突袭的响应出了点故障，僵硬地站着吹风。
“走吧。”他爸用公文包碰碰他的手臂，“去宿舍和食堂转一圈，我明早还要开会。”
元径竹缓过神来，大概推断出原因，来海市开会，顺便视察自己的大学校园。
不太对付的舍友正好不在，元径竹推开门，没有打算进去的样子，站得笔直，仿佛青云宿舍的售票员。
皮鞋底偏硬，踩在宿舍的地砖上悠长地响着，他爸背着手转了半圈，目光落在角落隐蔽的书架上。
“你谈恋爱了？”声音还是严肃，语调还是平缓。
元径竹失措地望过去，顺着方向看到了那张粉扑扑的贺卡，上面有圆圆的小字，指名道姓祝他圣诞快乐，旁边是叠好的大红色围巾。
“没有。”他平淡地撒了个谎，擅自开启决裂的倒计时。
他爸不置可否地嗯了声，像领导准备离开景区：“去食堂看看。”
元径竹锁好门，心神不宁地跟在他身后，好像有无形的碎石陆续跌落，电梯来得有些慢，轿厢里挤满了准备出门的学生，把他和父亲隔开许多。
他趁着间隙偷看新消息，恍然回到还没有高考的时候，他不怎么用手机，应书鸣无忧无虑的，从来不跟他生气。
“我在图书馆等你。”发送的联系人是一个小猪的表情包。
第27章 11：愈下（1）
短暂的候机时间里，应书鸣打开了黄薏上周发来的视频。
封面上关于人工智能使用的问号很大，遮住了元径竹的身体，不像在采访，反倒像在质问。
手莫名在发抖，他连上机场的无线网络，关掉声音，只看字幕。
镜头更多停留在人工智能应用的展示上，类似于搜索框的应用，可以进行语音沟通的应用，甚至有不知道哪里来的真人皮囊，裹住了大模型，像个没想清楚但逻辑清晰的人类般说话。
偶尔画面会切到元径竹的身上，穿着应书鸣从来没看过的西装，特写落在上半张脸和交叠的手指上，看得他微微口干舌燥。
黄薏嘴巴动了动，下方出现了问题总结：“目前参与过的人工智能项目有哪些呢？”
元径竹比论坛活动上还平静，近乎冷漠地开始介绍AIHH成熟的历程，和官方介绍没什么区别，应该带着品牌宣传的任务。
黄薏又问：在这么多的问题和突破中，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事吗？
元径竹好像早早就准备好，立刻说了几个重要的技术节点，精准到哪年哪月哪日。
应书鸣想了一下，每个都在伽城最后的见面之后，间隔时间稳定，正如AIHH扩张的节奏。
黄薏专注地听完，保持着微笑，已然是个合格的主持人：“那说到这里，我突然有一个新的问题想问问元老师。”
元径竹表情不算特别好，对临时加题不太满意。
“我们知道，人工智能是个新行业，您是在什么契机下选择了人工智能这个方向？或者说有没有一件事影响了你，可以分享一下吗？”
元径竹在无声的屏幕里蹙了下眉，立刻又松开，进入读取记忆的环节：“的确有受周围人的影响。”
黄薏挑了挑眉，露出个不太专业的、狡黠的表情。
“是在大学阶段，有个…朋友，他最喜欢用的是……搜索引擎。”元径竹看上去很客观，引擎的名字被马赛克处理过，但对应书鸣起不到效果。
他每次写期末论文都在抱怨，这个搜索引擎太容易崩溃，元径竹反问为什么不用别的，应书鸣听完也崩溃了：“因为其他的都听不懂人话，搜出来的东西都把关键词拆开了，一点用都没有啊！”
黄薏替他总结：“所以您想做一个听得懂人话的搜索引擎？”
元径竹看她一眼，表情平淡：“也可以这么说。”
“那么在您的标准里，‘听得懂人话’是什么样的？AIHH达到您心目中的标准了吗？”黄薏顺着超纲题越跑越偏。
元径竹那种略微不耐烦的脸色应书鸣很熟悉：“所有的技术，不仅是AIHH，都会更新进步，再回头看，也只会觉得当时的人工智能不通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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