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薏看不下去:“你的大学生活真的给我敲响了警钟,我不能像你这样。”
“什么意思啊?”
“感觉每天就在发呆啊等人啊,好像也不是特别开心。”黄薏把电子商务的参考书推到他面前,“对了,你每天在海大等谁啊?一半痛苦那个吗?”
应书鸣盯着书封,出了会神,没有理会黄薏的问题。
海市的夏天和冬天一样长,太阳蒸干了所有水分,只剩即将干涸的期望。
他忽然想通了什么,虽然只有一点点。
应书鸣觉得或许是自己太害怕了,一开始怕被发现,怕分离,后来怕做不到做不好,怕被讨厌。
包厢门敞着,外面嘈杂的人声夹杂着食物的香气钻了进来。
宿陈半张着嘴,看看黑着脸的元径竹,又看看略显拘束的应书鸣:“来了啊,这么早。”
时间变得粘稠起来。
元径竹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两秒,坐到了宿陈的旁边。
服务员端了四个蒸笼,热热闹闹地进来,打破了尴尬的死寂:“两笼烧麦,两笼包子,茶要喝什么嘞?”
宿陈挑了个茶,摆手赶人:“门给我们带上啊。”
喧嚣被隔绝了大半,没人拿起筷子。
应书鸣避开对方接近挑衅的目光,看着茶杯里的波纹。
“好久没见了啊!”宿陈掀开笼盖,笑呵呵地打圆场,“好几年了都。”
元径竹跟高中一样不买宿陈的面子:“昨天见过。”
应书鸣脸更低了,感觉要被某种视线灼伤。
宿陈有点无语:“……我说你俩,我俩昨天是见了。”
“昨天才见过。”元径竹继续砸宿陈的场子,“他过来干什么?”
“就是那个高新工业园区的活动,正好让书鸣过来帮忙嘛,他现在在媒体干得可好了。”宿陈递给应书鸣一个眼色,“是吧,书鸣?”
应书鸣捂着脸,想到了元径竹的反应。
元径竹语气挺冷:“他在媒体工作?”
宿陈顿了半天,反应过来:“你俩聊过了?”
应书鸣先开口,不知在跟谁解释:“我现在不在媒体了,在做编辑,宿陈邀我来玩的。”
元径竹不说话。
隔了几秒,应书鸣用一种生疏的口气寒暄:“他说你回国了,正好聚聚。”
一缕雾气从蒸笼里腾腾地飘起来,遮住三个人诡异对视的目光。
元径竹在白雾袅袅里看他一眼,没说话。
应书鸣产生了一点幻觉,以为元径竹作了什么类似还是这么会骗人的评价。
“那先吃饭吧?”宿陈抖抖筷子,“既然你们都聊过了,先吃饭,先吃饭。”
东西丰盛,嗓门很大的服务生进进出出,添了收费的茶壶和热水。
宿陈夹了两筷子,避开了先前的话题,介绍桥市的变化,从城市建设到文化发展,把元径竹和应书鸣当成了参观的同行。
可惜两位参观人员心不在焉,各自有心事。
“一中都拆了。”宿陈激昂了半天,叹了口气,“学校改到环岛路边上了,离城区有点远,住校的也多了。”
元径竹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宿陈嚼到一半,忽然想起来:“林主任跟你说了吧?”
“她退休了。”应书鸣听见元径竹泛泛的声音。
气氛又冷淡了一些。
宿陈说到最后,被两个人的沉闷搞得很无奈:“别不说话啊都,那咱们现在去园区吗?”
应书鸣终于给了点反应:“我都可以,看你们方便。”
元径竹话里不带情绪:“走吧。”
他略过应书鸣和还在咕噜作响的水壶,出了有点儿拥挤的四人包厢,意识世界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绝对的理智和冷静,推导着应书鸣说祝福他的根本意图;一半是强烈的不甘和困惑,尝试理解应书鸣到底在想什么。
正如宿陈所说,见过了,也聊过了。
即便对话没有结论,总是被愤怒打断,被曲解,也总归是聊过了,即便什么也聊不出来。
元径竹低头经过矮矮的门,脑子有点沉,浑浑噩噩地想,是不是真的就这样了。
应书鸣和他,也许从此再见就是这样,只有和和气气地蒙混与敷衍,再不会有其他了。
第29章 12:区区小事(1)
工业园区还有一半的人在上班,有一个类似于商场和写字楼的结合体,是桥市扶持的创业者开放区,公共咖啡厅里架满了显示屏,区里派了个摄影师过来照相,对着元径竹和宿陈的脸一阵闪光。
应书鸣自然地往后躲,不露痕迹地避开镜头。
元径竹还没消化接近于放弃的决心,大半注意力还在身后,听见应书鸣在跟人说话。
大概是对方在用什么人工智能的文案工具,应书鸣贱兮兮地凑过去提醒:“这生成做不了商业广告的。”
元径竹差点对着镜头笑出来,听见他压低声音,仿佛在恐吓对方:“这种没有版权。”
摄影师扎着马步,突然来了灵感:“诶,领导们,就刚才那样,再来两张可以吗?”
宿陈很配合,春风满面地扭过头,假装跟元径竹说话:“笑下,笑下,茄子。”
元径竹收了表情,莫名严肃起来。
“诶,别这么严肃。”宿陈的神态像在商量什么大事,“小笼包好不好吃,好吃。”
“还没拍完吗?”元径竹扯了下嘴角。
“多拍几张,好做样子。”宿陈伸手拍拍他的肩,“咱们工作性质不一样,配合一下,配合一下。”
元径竹保持僵硬的笑容,余光扫过后方。
“你们一个两个,都厉害,都走了。”宿陈突然说,“留我一个人。”
应书鸣在一棵发财树前逗留了很久,身影变得很小。
“……”元径竹嫌弃地看宿陈。
宿陈在快门声中继续惆怅:“就是你跑得也太远了,到底什么事啊,这么久还不好?”
“其实没什么事。”元径竹嘴角平了,收回视线。
宿陈不同意:“没事?那你不能这么说,事大事小看人去的,你觉得是小事,人家在意就是大事,你觉得天大的事,也得跟人家说了,人家才不会当成小事。”
元径竹垂着眼,还在捕捉应书鸣的动静。
咖啡厅里的键盘声此起彼伏,人声模糊,都很陌生,应书鸣没有说话。
极端气温在暑假的尾巴到来,八月底的海市几乎每天都能达到四十度。
元径竹的新项目也进入如火如荼的重要阶段,每天泡在海大计算机的新办公楼里,冷气从早上八点吹到晚上十点,裹着一身湿热回新租的房子。
应书鸣动用了一点关系,在海市的某个家具城找了份实习工作,每周去三天,给新款家具写促销文案和城市电台广告语,应洪波和肖慧灵喜出望外,认定这是他长大了的标志。
新房子离海大两公里,是刚流行起来的单身公寓,带中央空调的一居室,没有厨房和燃气。
看房子时元径竹正好不在,把决定权留给了应书鸣,匆忙间给他转了一笔钱,不多不少,正好是今年的特奖奖学金。
应书鸣盯着手机里的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元径竹:“好,看你。”
另一条是银行的系统消息,颇符合元径竹的转账习惯,不提前说,也不备注。
公寓里很冷,玄关处亮着一盏顶灯,门边有元径竹没见过的夏季拖鞋。
“你回来了!”应书鸣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听起来已经困了。
元径竹关门,突然感觉心脏跳得有点难受,扶着墙缓了半分钟。
应书鸣拎着笔记本出来了:“怎么了?”
“没事。”元径竹站直了。
应书鸣指了指地,脸色平和得让他感觉安宁:“新拖鞋,给你的。”
元径竹低头把拖鞋穿上,很久没说话。
应书鸣看了他一会,放下手里的东西,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抱着他的腰。
元径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不太均匀,还有点重。
“你怎么了啊?”应书鸣小声地问,抬手顺他的背,有一搭没一搭地摸了几下。
“没事。”元径竹脑子有点木,重复了一遍。
应书鸣抱了他几分钟,把玄关的灯给摁灭,打起精神说:“洗澡了!睡觉了”
夜是种混沌的灰,热得好像没有尽头。
开了空调的小房间仍旧燥热不堪,元径竹翻了几次身,听见应书鸣喊他。
声音很轻,像说梦话:“竹子。”
他转回去,直直地看着应书鸣,眼睛有点儿亢奋的明亮:“怎么了?”
“还有好久啊。”应书鸣说得迷迷糊糊,好像很伤心,“还有好久我们才毕业啊。”
“不久了。”元径竹摸摸他的脸,把人拥进怀里,调整好姿势,发现应书鸣全身微微地凉,是个天然的散热器,“不到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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