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点迟来的懊悔,觉得平时也许说应书鸣说得太多。
“没事的,你不要担心。”元径竹拿起手机,也给他回了语音。
工业园区在四点半准时断电,十分符合桥市现在的市情。
摄影师也收好设备,骑着电瓶车下班了。
应书鸣不知道说了什么,宿陈跟他拍拍胸脯:“这你别担心,小事,我找人帮忙看就行,每个月去一趟。”
元径竹转头就问:“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宿陈反问。
“你帮他看什么?”元径竹确定人已经走远了一些。
宿陈装傻充楞:“你问他呗,不就在前面,这还通过我?而且这涉及到个人隐私,我也得问他能不能告诉你。”
元径竹沉沉看他一眼,没有发作。
应书鸣在不远的马路边,举着手机拍树叶,有点吃力地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有一缕夕阳裹住他的身体,朦胧得像在梦中,让他觉得还是相隔一万公里那样不真实。
“竹子。”宿陈放轻声音,“跟你聊这么多,一直没问你,你对书鸣,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元径竹计划立刻把这类问题列入黑名单。
“你这么久没回来。”宿陈没注意他的表情,“这次回来了,是不是就是原谅的意思了?那以后还去国外吗?跟书鸣算怎么样了?”
他说完,看见元径竹站在原地,脸上是被沉思纠缠住的神色。
“咋了?”宿陈小心地问。
元径竹这么多天被问下来,已经趋于麻木:“为什么你们都以为是我怎么样,为什么不是他怎么我?”
“……”宿陈表情有点复杂,“他怎么你了?你怎么他了?你们到底怎么了?”
元径竹并不擅长解答这类问题,迫于对自尊的维护, 选择了沉默。
“昂?”宿陈探究地看他,“不过你跟我说我也未必能理解,毕竟我们不一样,书鸣后来也有提起你,那意思是感觉对不起你吧,不过也早几年了,还说如果你回桥市了跟他说一声,我寻思他没放下,一直还在等你……”
当事人在一株干瘦的梧桐树下等着余晖散去,应书鸣那种事不关己如同重拳,猝不及防地给了他一下。
“他甩的我。”元径竹终究还是说出口。
宿陈见鬼似的转过脸来,张着嘴想说什么,没发出声音。
“甩了我好几次。”元径竹突然发现,这也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大事,“大学的时候,毕业以后,我去伽城的第二年。”
“这,这会不会是,中间有什么误会呢?”宿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有。”元径竹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下,“他想和好我们就和好,想分手我们就分手,我叫他不要再这样了,他就彻底消失了,这次是在海市碰到了,他愿意来回来这,可能马上故态复萌,过两天又要重复同样的话,我猜吧。”
宿陈怀疑在听鬼故事,在原地呆住。
元径竹可能瞥见他的表情,也可能觉得这样议论前男友并不高尚,立刻改了说法:“不过也有可能是误会了,你当我乱说的吧。”
“嗯,嗯,我觉得。”宿陈磕磕巴巴,“要不你们有机会,还是解开这些误会,是不是比较好?”
晚霞快要散尽,举手机的应书鸣想起同行的人,不紧不慢地折回来。
元径竹不远不近地看他,没有再说话。
可能会有机会,但可能永远没有答案了,他想。
应书鸣十分自然地避开他的视线,随手跟宿陈分享刚拍的照片和视频:“你们这个树还做造型,弄一颗爱心让光照下来,挺奢侈。”
元径竹没什么反应,顺着他的动作看手机,画面里有一小片阴影,是个倒着的、镂空的心形。
“那可不!”宿陈口吻变了,听起来挺高兴:“那咱这发展得多好,一会带你们去吃私房菜,在山里的。”
在机场接应书鸣的女孩充当了一整天的司机,开着轿车把他们往郊区的山脚下送。
从环岛的新路上经过,她才开始热情地介绍:“这是新的桥市一中,今天放假,平时学生还是挺多的。”
元径竹在右后排沉默地往外看,地上一点碎石都没有,大概不会再有学生骑自行车被颠得要摔车。
宿陈也说了几句,驾驶座后面的应书鸣出了点声,气氛总算暖和起来。
“元老师。”年轻的女孩打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他,说话很有朝气,“您比节目里更好看。”
“诶对,她是你小粉丝,你那个视频看了好几遍。”宿陈从副驾驶回头,“之前还说要不要在区政府门口放,我给拦下来了。”
元径竹心不在焉地应了声:“谢谢。”
“所以您会开个人账号吗?”
应书鸣好像醒过来,想要听到元径竹的回答。
“应该不会。”元径竹说得干脆,“我说的东西比较无聊,不适合开账号。”
宿陈嘿地笑起来:“人家又不是要听你说什么,看脸就够了,对吧书鸣?”
应书鸣木着脸没有接话,他便说得更起劲了:“那我和书鸣平时也听不懂你说的,对吧?”
说完,宿陈才感觉这话不太对,空气慢慢冷下来,氛围有点僵硬。
“对。”元径竹侧过脸,有点懒散地扫了眼,开口解围。
宿陈岔开话题,指着新环岛路边上一排突兀的高楼:“这边是新的职工楼,本来你妈,就是林主任也分了一小套,后来是没要。”
气氛更冷了。
宿陈觉得这么多年白白混江湖了,话不像是从脑子里想出来的。
应书鸣存在感很低,跟着天色变暗,快要隐身了似的。
“哈哈,这老地方都拆干净了,老一中拆了,南街也拆了,只好带你们来看新的了。”宿陈强装自然,“这个桥市发展得很新啊,对吧,哈哈!”
夜空呈现一种静谧的墨蓝,山脊线隐入天际。
“到啦。”临时司机清脆地提醒所有人,小声吐槽上司,“宿主席,你是真不会聊天啊!”
元径竹推开车门,闻到了浅浅的草香,那座山沉默地耸立着,没有将被夷平的迹象。
他认出这座山,是没被销毁的恋爱考据,应书鸣曾差点被这里的蜘蛛和毛毛虫吓哭,体力还很差,独自跑来可能爬不到山腰。
第31章 13:废墟(1)
从山谷里出来,宿陈已经大舌头,指挥着元径竹新晋的粉丝:“来,你先送元老师,然后送应编辑,最后送我,明白了吗?”
“明白。”女孩系好安全带,“出发了!”
车刚开进环岛,元径竹突然开口:“一会到市区把我放下就行。”
“元老师要去哪?我们先送您过去。”女孩很灵活地发问。
“不用。”元径竹婉拒,“我就随便走走。”
车在市中心最大的十字路口停了两分钟,元径竹毫无留恋地走了,颇为潇洒地挥挥手,没有回头:“先走了。”
应书鸣隔着座位和封闭的车窗,无声地跟他说拜拜。
重新出发,应书鸣凑过去,问副驾驶上的宿陈:“他去哪?”
“我咋知道?”宿陈跟他干瞪眼,“刚才不问,你俩不是有手机吗,你打个电话问问他呗?”
应书鸣不动声色坐了回去,看着外边的城市灯光,五彩斑斓的。
“啧。”宿陈想起什么,“都这样。”
商务酒店渐渐出现在视野里,应书鸣动了动,还是问出来:“他为什么住在酒店?”
宿陈愣了下:“那不一样,竹子是高级人才,是政府负责接待的,必须安排五星级,你是我们文联接待的,我是副主席,权限没那么高,只能安排商务酒店了,不是区别对待啊,我跟你说清楚,这个是有标准的……”
“我是说他为什么不在家里住?”应书鸣阻止他唠叨下去,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宿陈恍然,摸了把脑袋:“这个嘛。”
身兼数职的小粉丝鬼头鬼脑地跟着听八卦,一点都不打算掩饰。
“这个你也自己问他吧,我咋知道呢?”宿陈感觉刚刚进肚子的酒精已经挥发光了,只剩下清明,“不过他妈一直在桥市,退休有一年多了吧,好久没听到消息了。”
他从应书鸣脸上捕捉到一点没必要的担忧。
“那你不住家里能说吗?”宿陈想起来。
应书鸣的注意力回笼,没什么犹豫:“不用吧?”
宿陈叹气:“你看。”
“我感觉他应该知道。”应书鸣小声了点,如同跟自己说话。
说完,他一鼓作气地拎起包,等着下车:“我明天得回去了,周一请不了假,还有一堆活。”
宿陈无言地看了他几秒:“行,我来送你。”
月光如水,被繁复的、突兀的霓虹灯彻底遮盖了。
元径竹从已然光秃秃的南街经过,看见一根未拆除的、脏兮兮的低压电杆,小广告粘了三米高,大概是改线出现了困难,索性把它留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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