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杆静静待着,宛如无人区一颗警示行人的钉子。
他绕过那段不太平坦、介于新老之间的路,又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林斯语新买的小区门前。
元径竹感觉呼吸变得有点紧,恍惚间像回到了学生时代。
每回考试、竞赛之前,他都会产生这种缺氧的错觉,好像有人在身后死死搂着他的脖子,但回头看,背后只有擦干净的后黑板,和稳定行走的时钟。
他深吸了一口气,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桥市的风有咸咸的海水味。
手机里的地址是林斯语三年前发来的,精准到户号,门上有个猫眼,里面是鹅黄色的光。
元径竹瞥了眼时间,八点半,抬手敲门。
里面的人紧张地问了一句:“谁啊?”
接着猫眼上的光就被堵住了,门的后面静了一会,继而被推开。
林斯语穿得没什么变化,家居服的风格三十年如一日,睡觉也要穿带平整方领的睡衣,只是脸上的皱纹多了许多,人也瘦了,肩背不明显的佝下去。
她脸色平和,从头到脚把元径竹看了一遍,连影子都没放过。
“进来吧。”林斯语声音也不如从前洪亮。
元径竹跨进门槛,发现这间房子的布置和从前的那个家很像,电视柜的款式相同,沙发换了个更深的褐色,饮水机、双开门冰箱和液晶电视的牌子都没换,次卧的门上还吊着个小金牌,是高二时他第一次拿的特奖。
“已经吃了吧?”林斯语好几年没见,说话口气像他刚放学回家。
元径竹也很散漫:“吃了。”
林斯语掉了个方向,往茶柜去了:“那喝点茶吧?”
“水就行。”元径竹环视一周,在沙发上坐下,“这里交通很不方便,你要不要换个房子?”
林斯语弯腰接了点矿泉水,慢腾腾地反对:“这才刚搬过来,我不去学校了,平时不怎么出门,不用太方便。”
元径竹没再说什么,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灯没换,还是那盏复古到有点俗气的水晶流苏灯,配上黄色的灯泡,有点不伦不类。
“你晚上不在这住吧?”林斯语把玻璃杯放到他面前,坐到了斜对角,“被子什么都没收拾,昨天这个公众号说写你在参观,我以为你看完就走了。”
“不住,我就拿个东西。”元径竹的话听上去有点冷血。
林斯语了然:“哦,好,你东西都在房间里,没动呢。”
元径竹喝了口水,感觉在山谷里喝的酒已经消化干净,撑着膝盖起身,往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次卧走:“你没把我的东西给他看过,对吧?”
林斯语寂然片刻:“没有。”
“那就好。”元径竹推开门,气味有点儿陈旧,“你自己看就算了,别给他看。”
客厅里过了会才传来林斯语的声音:“我也没看了。”
丁点大的小金牌晃动了几下,撞出细细的声响。
元径竹没再说话,走到已经不太平稳的书桌前,哗地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只有角落里放着一部手机,古早的滑盖款式,至多能存五十条短信,生厂商多年前已经宣布破产,市面上几乎找不到配件了。
他拿起这东西,才觉得小的惊人,宛如打磨好的小石块。
上下还可以滑动,小小的绿屏上也没有裂痕。
“我走了。”元径竹目的明确地往大门走,“你注意身体,有需要跟我说。”
林斯语站在沙发边,表情很安宁:“径竹。”
“还有什么事?”元径竹同样平静。
“你赢了。”林斯语话里听不出别的意思,好像学校里的下课铃,准时通知他,考试结束了。
元径竹毫无波澜,一点停顿都没有,出了门。
他再次回到了环岛路的尾端,这里跟废墟无异。
出租车司机开得心惊胆战,把人丢在路边就夹着车尾气溜了,元径竹有点好笑地看着渐远的远光灯,在叫车软件上发了个打赏红包。
跟见鬼了一样,他突然想,应书鸣在海市的论坛活动上看到他,也是这幅表情。
元径竹在昏暗的路灯下散了会步,听见很远处有船舶马达的动静。
他发了会呆,接到了代卫的语音,精神状态极度不良好:“竹子啊!”
元径竹还没问,他已经不管不顾地哀嚎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多久呢?我们亲爱的小伙伴都非常想念你,没有你真的承受不来!”
“李又发什么神经?”元径竹直截了当。
“shh!”代卫像躲在柜子里,“我们这还上班呢!最近老发疯要开会,你快来,我和庄庄需要你。”
元径竹有点无语:“是你让我休假的。”
“我后悔了。”代卫压着声音,“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赶紧解决,祝你好运。”
元径竹停下脚步,这句话仿佛一个惊天巨浪劈在他头顶。
代卫又说了些项目上的事,他有点听不进去,囫囵结束了对话,盯着手机作斗争。
早年时,料事如元径竹也没想过,后来的现代生活会是这样,相隔千万公里也可以工作,通讯信号覆盖了人类到不了的地方,连海大和楚大都被一段地铁接通了,天不亮摸黑赶火车的日子恍如隔世。
想想,那时候应书鸣大概很辛苦。
元径竹看着手机,里面有许多面世不到十年的社交应用,他很容易就能在每个软件里找到联系应书鸣的方式,无论在哪说话,对方收到的间隔不超过一秒。
他却不知道能发点什么,如果非要问有什么能维系住关于应书鸣的线索,可能只是应书鸣的无所谓和随便。
元径竹吐了口气,摸了下另一边裤袋里鹅卵石般的滑盖手机。
不知道还能不能开机,然而看不见的考试已经彻底结束了。
他翻开通讯录,拨了出去。
“咋了?”宿陈一惊一乍的,“竹子?你没事吧?”
元径竹扫一眼时间,确实有些阴间:“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啊。”宿陈那头轻响了阵,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动静,“我没睡呢,你怎么了?”
“我是想知道。”元径竹问得很勉强,“应书鸣找你帮什么忙?一个月去一次?”
宿陈松了口气:“哎,我还以为你咋了,没什么大事,就是他们家不都搬走了吗,想把原来那个别墅卖了,但是国内现在二手房情况不好,那套又贵,挂了一年多都没卖出去,没人住怕荒了,托我平时帮忙看看。”
元径竹没说什么,身体里有一根脆弱的维系又崩开了。
“就这事啊?”宿陈问,“你在哪呢,怎么有声?”
“谢谢。”元径竹有点艰难地开口。
宿陈停了会,听起来有点惆怅:“你俩到底有什么不能问的,这不都能好好坐一起吃饭,有什么说不了的。”
元径竹没回答,由着环岛路上的风声嘶吼。
“其实从我的立场,我说不了什么,毕竟这么多年我也没怎么关心过你们,只是你和书鸣这么高的起点,这么适合的条件,应该要过得很好的啊,不应该这样。”宿陈突然顿住,仿佛想到什么,“其实书鸣在海市跟我们之前的一个女同学挺要好的,人还跟我要过你的联系方式,我没给。”
元径竹立刻想到黄薏,马上发现对不上条件。
“书鸣不让我给。”宿陈干脆全暴露了,“我听她的意思,感觉知道你们的事。”
“谁?”
一阵低沉而绵长的马达声再次传来。
“李若雪,你应该记得吧?也是我们班的,后来也去楚大了,不过据说没毕业吧,反正跟书鸣关系还挺好的。”宿陈谨慎地建议他,“你要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也许可以问问她?”
元径竹清醒过来,好像那根断掉的线索有了指向。
他当然记得,有年圣诞节他跟应书鸣吵得撕心裂肺,一开始就是因为这个人。
第32章 13:废墟(2)
这年很离奇,海市从头到尾发生了一堆坏事。
大三已经到了期中,高温还在肆虐,最新的交通枢纽从夏天建到了秋天,热死了一名工人,人心惶惶连年尾的娱乐活动都被叫停,直到十二月。
市里迟迟没有下雪,直到月底突然砸了场冰雹,迎来了五十多年的极寒天气。
元径竹赶上了最忙的学期,如火如荼的项目,正在关键的实习,还有为期半个月的期末考试。
他心里忽冷忽热地感觉烦,半夜给应书鸣打电话。
接起来是一点多,还能听见老三打游戏、大呼小叫的动静。
“这么迟还不睡?”元径竹先问。
应书鸣已经躺在床上,觉得他有点奇怪:“你不也没睡,怎么了吗?”
元径竹想了两秒,通知他:“这周末你别过来了。”
“为什么?”应书鸣坐起来,宿舍里摇摇欲坠的架子床响了几声。
“比较忙,可能要一直在公司。”元径竹顿了下,“你来的话也不能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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