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啊。”应书鸣很乐观,“我待家里啊,如果你能下楼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吃饭。”
元径竹总觉得有什么事,心里很不安:“还是算了,天气太差,你又怕冷,在宿舍待着吧。”
应书鸣不吭声了,微微驼着背,坐在一团棉被和元径竹网购的电热毯里发呆。
“小猪。”元径竹听上去很疲惫,“听见了吗?”
应书鸣拖着声音:“没听见。”
“听话。”
通话两端默契地沉寂下去,仿佛在用时间化解问题。
应书鸣等了两分钟,先妥协了:“那你也要休息,好好睡觉,要吃饭。”
“知道了。”元径竹笑了,没发出声音,对面的人也不知道。
宿舍还是冷,小太阳和电热毯都没有太大的用处,应书鸣钻进被窝,把脖子和肩膀盖得严严实实的,开始想念元径竹暖手宝似的手。
“哎哟,羞不羞。”老三在一束游戏荧光里摘下耳机,“都快大四了,还在做跟屁虫。”
应书鸣不理他,在心里默念这周末,恰好是圣诞节。
再往前想,他和元径竹好久没有出门玩了。
老三扔了键盘,过来掀他的窗帘,带着意图朝他笑:“既然这周末不去海市,不如跟我们去玩吧!”
应书鸣被电脑屏幕晃得睁不开眼:“不!”
“去嘛去嘛。”老三坐在床沿劝他,“你从来都不参与我们宿舍活动啊,没良心的。”
元径竹背着两台笔记本去了实习的公司。
一台写期末作业,一台正在跑实验室师姐做的东西,加上小格子间里配的台式电脑,他感觉自己在看网吧。
九点半,行政部里对他很和蔼的姐姐推了小餐车过来,平安夜的加班餐多了个甜品,对实习生一视同仁:“热红酒还是苹果燕麦酸奶?”
“我不用了,谢谢姐。”元径竹很客气地说。
对方还是放了碗酸奶过来,从容地往下个格子走:“小孩子还是别喝酒哈。”
元径竹懵了几秒,想不起来上次被称为小朋友是何时何地。
他嚼了一会苹果片,用那款已经成熟的软件给应书鸣发消息:平安夜快乐。
对话框没什么反应,元径竹想了想,打开电子银行转账,改了什么都不说的习惯,在备注里打了几个字:平平安安。
应书鸣还是没回,校园动态里却弹了个更新。
元径竹习惯性点开,看见他半个小时前转了张四个人的合照,背景很暗,找不到什么光源,闪光灯把应书鸣的脸照得惨白,他站在最右边,中间是两个女生,最左边是在宿舍见过的老三。
元径竹心脏一点点沉,盯着应书鸣手里的东西看,大概也是红酒,中间立了根强壮的肉桂。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认出应书鸣旁边那个化了妆的女生,是李若雪。
他瞥了眼发布的人,账号名也带了个雪花表情包,有不认识的人在评论区问应书鸣:你俩有情况啊?
元径竹划到对方的资料卡上,显示对方也是楚大的学生。
他看了半分钟,感觉到漫无边际的怒气,迎头扑了过来。
身体的疲倦正好产生了新的刺激,引发了层层递进的愤怒,应书鸣抓起手机,走出被困了两天的格子间,从电梯下去一路往室外。
海市竟然在平安夜这天下了点小雪,空气反而不那么冷。
他徒劳忍着气,给应书鸣打电话,快要变成忙音时,对面接了起来。
应书鸣语气雀跃,还有人群在背景音里吵吵闹闹:“竹子!平安夜快乐!”
“你发照片是什么意思?”元径竹冷冰冰地问,“你转发这个是什么意思?”
应书鸣呆住,过了一会才开始解释:“我和老三出来玩了,他们社团在学校附近团建,照片是李若雪和老三的表妹。”
“我知道她是谁!不用你介绍!”元径竹皱着眉打断他,“我问你是什么意思?”
“……竹子,你怎么了啊?”应书鸣惶惑起来,声音弱下去,“你别生气啊,我下次不出来玩了。”
元径竹察觉到汹涌的情绪,跟某年破坏性极强的台风类似,摧毁了桥市沿海百分之四十的露天设施。
“我不是说你不可以出去玩。”元径竹咬着牙,“你为什么要发这种照片?别人看到只会觉得你们是一对,还是说你想让别人这么觉得?”
应书鸣彻底傻了,辩解也不太流畅:“不是啊,我们四个人啊。”
“你是不是以为别人傻?”元径竹差点吼出来,质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
“没有啊。”应书鸣说着语气开始发抖,“我没有这个意思,没人这么觉得,我把它删了好吧?而且是老三……”
元径竹发完火,话里没什么感情:“不用删。”
应书鸣手指发僵地举着手机,沿着街不停往静区走,脸被风刮得有点麻。
喧闹的人群已经销声匿迹。
元径竹语气冷静,口不择言:“不用删,你最好让全世界都来看,看看多少人觉得你们是一对,正好你觉得我们这样很奇怪,以后谁说你奇怪,你也不需要解释了,把这条动态给谁看,可以吗?!”
应书鸣踩在个不太牢固的井盖上,踉跄两三步,扭到了脚。
钻心的疼格外强烈,连冻僵的身体都回神了,他忍了一会,鼻子发酸:“元径竹,你怎么这样啊?”
“我怎样——”
声音戛然而止,通话断了。
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一只手捂着脚踝,茫然无措地掉了几颗眼泪。
应书鸣听了一会中断的嘟声,拨了回去,变成了机械的女声,说元径竹的手机已关机。
元径竹对应书鸣提了一堆要求,发现对面彻底变成哑巴。
他放低了手机,发现屏幕黑着,已经没电了,大概是天气太冷,电池出了点问题。
小雪变大了,四周都是通体亮着的摩天高楼,窗户与窗户之间是坚硬的金属构体,不透光的地方有如一张铺天盖地的渔网。
元径竹在雪里站了一会,呼吸平复下来。
他抓着手机往写字楼里走,一边在想出门时有没有带充电器,万一真的没电了,还得用笔记本跟应书鸣联系。
电梯往上升,跑得有点快。
元径竹突然觉得有点晕,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空气里有无形的漩涡,把他的愤怒失控全都卷走了。
他看见电梯门倒映着的人,不太有精神,黑眼圈很重,脸绷得很紧,嘴唇是灰的,没有一点血色。
元径竹感觉有点认不出自己了。
键盘声此起彼伏,没有人说话,一点微光笼在每个隔间上方。
他摸回自己的位置,在双肩包里找充电器,一段线露在侧袋的外面,看上去孤零零的。
元径竹松了口气,接上手机的充电口,有好几秒集中不了注意力,差点插不上去,信号灯闪烁了几下,屏幕还是黑的。
他低头去找开机键,刚要摸到时,突然感觉眼皮有点沉。
那种沉很诡异,疲惫是没有固定密度的重物,猛地压了上来,元径竹皱着眉头,抬手想要揉太阳穴,眼前突然就黑了,古怪的、粘稠的、无形的东西轰然倒塌,他便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南街的黑网吧变成了竞赛的现场,主考官是找他做私活、写代码的学姐,现场气氛不太好,但十分安静,只有指针滴滴答答响的声音。
元径竹眨眨眼,看清了面前的题目,很怪,似乎跟量子力学有关,集训的几个老师一题都没压中。
他有点烦躁地写了一个公式,右上角是次方还是立方?
滴答声好像变快了,元径竹隐隐不安,转过身去看教室后墙,结果钟不在黑板上方挂着。
应书鸣怀抱着一个星星模样的时钟,在黑板下方罚站,眼眶有点红,正望着他。
元径竹脑子突然空白,连刚才写的公式也想不起来了,他用力摁着太阳穴,发现应书鸣在朝他说话。
声音很轻,但他全部听清了:“元径竹,你怎么这样啊?你快点写,要来不及了。”
他焦虑起来,抠着用来作图的铅笔,手指破了个口,血却流不出来。
“径竹?”主考官喊他,“你怎么了?”
元径竹无法呼吸,想扯开衣服,摸了半天也找不到领口。
“径竹!径竹!”声音变得很大,换了个人,正在推他的手臂。
他头疼欲裂,感觉浑身的血肉骨头都被碾过,竭力想睁眼,叫他名字的人在四处求助,说话声从最上方传来。
“怎么会这样?”
考试结束,有阵不真实的铃声,元径竹在窒息前睁开了眼。
他蜷缩着倒在了自己的小隔间里,姿势有点扭曲,几个同事围着他,还有人在打电话。
换了身衣服的行政姐姐阻止那人叫救护车:“醒了,醒了,先别叫。”
元径竹愣着,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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