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不回复伽大的邀请?”应书鸣盯着他,眼睛微微红了,“你根本不打算去,还假装发什么邮件,发给谁看的?”
门被甩上,连带着窗户震了一会。
“发给你看的!”元径竹盯着他,“可以吗?”
应书鸣愣了几秒,感觉有风在轰鸣。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要去港洲,你为什么要勉强我?”元径竹看上去很痛苦。
耳边嗡嗡在响,应书鸣隔了会才开口:“你不是很喜欢伽大?为什么呢?”
元径竹撑着桌面,挣扎了一会,没有说话。
“因为我吗?”应书鸣话音轻了,并不是提问,“我去不了。”
“港洲可以。”元径竹打断他,出奇的理性,“我有存款,就算你不工作,或者想上学都可以,但去伽城会有点勉强,不过差不太多,你对港洲更熟悉一点。”
“可不可以不要一直说我。”应书鸣没什么力气,“这是你自己的事。”
空气只静了半秒,隔着门,能听见电梯运转的动静。
“你不要一直因为我怎么样行不行?”应书鸣鼻音很重,“不要为了我怎么样行吗?既然你这么喜欢伽大,就去啊,为什么要考虑其他?”
元径竹很陌生地看着他,不解夹带着某种伤心,逼得他的眼睛通红。
“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元径竹冷静下来。
“我去不了,我去不了那里,你自己去也一样,为什么要瞒着我,能不能不要自我牺牲?”应书鸣避开他,说得飞快,“反正只有两三年,我们现在不也是一样的吗?”
元径竹眼前有刹那模糊,迅速明晰起来,躯壳被惶惑和愤怒填满,短暂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想不出来应书鸣究竟打算怎样。
“两三年不一样。”他坚决地反驳,“其实你迟一点也是可以的,半年吧,可以先过去学语言。”
“我不要。”应书鸣脸上爬着泪痕,生硬地说。
元径竹盯着他,很久没说话,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节。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行的。”他抹了把眼泪,抬头直视元径竹,“你不要再这样了,元径竹。”
整个世界的纷繁都被隔绝了,元径竹在他对面立着,身体里留存的平静即将消耗殆尽。
应书鸣脸上没太多血色,坐得很正,手边还是笔记本。
对他而言,元径竹的成长途径有良好的秩序,什么时间做什么事,什么节点可以出柜,怎么规避如何进攻,都有自己的节奏,大多时候应书鸣只在他无暇顾及的后勤地带。
“那你为什么不能为了我。”元径竹声音喑哑,没什么底气,“有一些计划……”
应书鸣擦干净脸,站起来。
“还是你的计划里本来就没有我?”元径竹有点儿绝望地问。
他离沙发不过两米,却感觉应书鸣遥远得可怕。
应书鸣掀开他的笔记本,口气尽力平缓:“你接受吧。”
元径竹瞥了瞥那张过分耀眼的邀请函,脸色阴郁地看他。
“求你了。”
应书鸣说得稀松平常,仿佛跟他讨价还价要吃零食那样。
“求你了,竹子。”他微微发抖着重复了一遍。
“谢谢……对不起……爱你喔……”
“谢谢……对不起……爱你喔……”
百叶窗把外头挡得严严实实,书桌上的光源都熄灭了,只剩下手机里的声音,不太自然的声音在宽阔的平层横厅里振荡着,使得他想起来中学时代总去的那个山谷。
仿声模型的训练次数到达了极限,元径竹存下最终的语音条,十分谨慎地把云端记录清空。
他觉得这东西很像应书鸣在说话,但只是很像。
元径竹虚虚握着手机,任由语音条自动重复,没什么表情地观察天花板。
人工智能情感陪伴怎么会造成伦理问题?怎么可能会形成依赖性?这只是东西,而不是那个人,他思索半分钟,打算把私人软件给关掉。
Y2发来了干脆的再见:“拜拜。”
元径竹觉得这东西和应书鸣太相似了,跟人分别一点不舍都没有,简陋的页面停顿了几秒,Y2好像听见他的腹诽,弹出了新的消息:“今天是我的生日诶?”
元径竹冷笑了一会,毫不留情地退出。
他没再折腾,在阴沉沉的空气里发呆。
手机清脆地响了一声,又是新消息。
应书鸣隔了四小时才回复,按照国内时间,已经过了他三十岁生日。
[书不明]:谢谢
元径竹定定地看了几秒,很熟悉的愤懑从心底冒起来,让他的心率猛地快起来。
他呼吸一滞,又恢复如常,盯着手机直到黑屏,应书鸣没再说其他的话。
室内归于沉寂,客观的时间又消匿了。
再亮起是代卫的视频电话:“国内开账号的活,庄庄接了,你要不要看看第一期的题目啊?”
“我看看。”元径竹找回声音。
“你已经睡了吗?”代卫觉得他有点奇怪,“我发你邮箱了,还是你校友做的事以AIHH的名义开的分享账号,以后你也偶尔出个镜。”
元径竹不同意:“为什么?”
“你看你,又明知故问。”代卫笑得鬼祟,“不过你那位校友真的很会制造矛盾,第一期还是很尖锐哦,想搞点噱头,人工智能情感陪伴的成瘾和危害,我估计庄庄挺乐意讲的。”
无稽之谈。
元径竹下意识评价,这有什么成瘾的可能性?
“那先这样?安安哦。”代卫完成通知,挂了视频。
元径竹在沙发里翻了个身,突然感觉困了。
第43章 18:明日世界(1)
应书鸣这边的毕业季有种百无聊赖的意思。
元径竹失眠了几天,隐隐有点不安,挑了个不太忙碌的周五去楚大。
楼下的宿管阿姨还记得他,笑得看不见眼睛,楼道里堆满了行李和纸箱,结束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三正在拆电脑,眯了半天:“表哥啊?”
元径竹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一丝震惊:“应书鸣呢?”
“啥?”老三捧着捆数据线。
元径竹突然有点疲倦,不知道是爬楼造成的亦或是其他,在门边站了一会。
木质门框在地上落了一些碎屑,空气潮热而寂静,照出了各人各念。
“他回老家了。”老三也不解,“不是跟你一起吗?”
“老家?”元径竹陡然紧张起来。
“昂,回去两三个星期了吧?”老三把手里的东西卷成团,局促起来,“我还以为跟你一块走的。”
元径竹脸色黑了,看上去在溃堤边缘。
两三个星期?回老家?五天前明明还在海市强买强卖,让他回复伽大的项目邀请。
应书鸣大概是用回桥市搪塞舍友和辅导员,明明在求完人,好端端的又消失了,只发消息说要回学校,现在看来也只是骗人而已。
元径竹气得差点笑出声,顶了下腮,打量应书鸣的床铺和书桌,没什么东西,架子上已经落了层灰,看起来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
他觉得应书鸣大概有半年没在这地方住过。
“打扰了,我先走了。”元径竹勉强保持平和,关上了门。
他拿出手机给应书鸣发短信。
“接电话,我在你学校。”
没过两分钟,来电的提示就亮了。
“你人在哪?”元径竹口气很凶,“你到底要干什么?”
应书鸣那边很安静,让他无法判断地点。
“说话!”元径竹耐心告罄。
“我在外面。”应书鸣拖拖拉拉地回答,声音有点哑,“不在学校。”
“现在在哪?”元径竹语气很重,“你再骗我试试?”
他听见应书鸣带着哭腔的声音:“你能不能不要再管我了?”
元径竹撑着腰,愣在原地。
年代已久的宿舍楼散发着即将腐坏的味道,台阶不算平整,甚至让人感觉头晕。
手机那头死寂下来,应书鸣的呼吸小心翼翼的,意识到莽撞和失言。
“行。”元径竹沉声回答,“不会再管你了。”
他率先挂了电话,穿过被杂物堵了大半的楼梯口,感觉陷进了一个惊天的陷阱,应书鸣好像只是为了去伽大而产生的催促条件,达成目的后就消失了。
目的是什么?元径竹推测不下去了,总不能是为了继续分隔两地。
楼道里的闷攥住喉咙,他感觉血在往太阳穴涌,往耳边冲去。
元径竹手指动了动,给应书鸣发去消息:你是打算跟我分开吗?
对面的人没有反应。
大部分情况下,元径竹并不屑于展示什么,所以也没把那句听上去吝啬的、斤斤计较的为了你说出口。
他等了几分钟,又问应书鸣:“你现在是打算跟我分手吗?”
庄歆的采访回答比黄薏还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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