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径竹在极端动荡中适应了伽大的生活。
包括毫无水分的空气、食堂里的冷餐、比自行车还慢的公交路线,以及应书鸣销声匿迹的线上动态。
他深夜里醒过来,打开和应书鸣的聊天框,反复确认这不是一场真实的梦,只是有些事只有一瞬。
爱上应书鸣是个瞬间,离开应书鸣也是个瞬间,其中的幸福和痛苦,也只是瞬间。
那剩下的时间呢?
元径竹背着笔记本,突然喘不上气,悠哉的大巴车已经抵达,站牌在无风的环境下颤悠悠的。
他埋头往公交车走,周围的动静变得清晰起来,不算熟悉的语言,发动机的噪音,一点点盖掉了已经模糊的回想。
应书鸣的声音好像又远了一点。
毕业季在一阵兵荒马乱中过去了,项目组还是没让他回国,元径竹也没提要求,好像在躲着什么。
手机使用的变得很低,快要接近于应书鸣动态更新的频率。
快到冬天,这里也还是温暖。
庄歆某天拦住了十分沉郁的元径竹,邀他去家里吃饭:“都快放假了,还没请你吃个饭。”
元径竹眼里有疲倦,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楼前的杂草清理过,变成了平整的绿色地毯。
庄歆开车,看着前方的路:“我一直想问你,你是不是跟家里关系不太好?”
“您为什么这么问?”元径竹没回答。
“几乎没有见过你和家里联络。”庄歆直言不讳,“你之前在视频里提过,那位国内的女朋友呢?”
元径竹出神两秒,想起在海大的日子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他轻声说出从前想说的,一直难以实践的话。
“噢,原来如此。”庄歆没什么意外,“怎么也不见你联系?”
车子进入热闹的地带,路旁有色彩斑斓的甜品。
元径竹吸了口气,没有说话。
“分手了?”庄歆瞥了他一眼。
“没有。”元径竹掩耳盗铃。
庄歆打着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单行道,左右两侧是带着宽前廊的小平房。
“可能就慢慢不联系了。”庄歆淡淡地说,“也可能慢慢就分手了,很多人都这样,太累了,一个人在这撑不住了,就回去了。”
元径竹不太想听下去,转过头看着路边,是海市不怎么见的白砖,缝隙里也塞满了杂草,临到圣诞节还是朝气蓬勃的样子。
“到了。”
一层的田园平房比实验室还宽敞许多,庄歆的家人看起来没有她的严肃,餐厅还坐了几个伽城本地人,洋溢地跟他打招呼。
开放的岛台里夹了个华人,元径竹不记得在学校见过。
“这位是我学弟。”庄歆没看过来,“已经放弃科研梦想了。”
元径竹跟着喧闹的人群挤进厨房,红红绿绿的节日元素衬得人声更吵了。
庄歆用华文问他:“圣诞不回家吗?”
“不了。”
元径竹感觉庄歆的学弟在人堆里看了他一眼。
“也不会去找对象吗?”庄歆问得十分直接。
元径竹在给曲奇饼干做无意义的拼盘,沉默下去。
“我重新看过你的比赛。”庄歆把他手里的瓷碟给抽走,“你过来一下。”
花园里的草已经没过了进入屋子的台阶。
室外一点都不冷。
庄歆竟然翻出了他的录屏,在绿黄色的草丛里说了点自己的想法:“我明年想做这个方向,你觉得呢?”
元径竹眼里有点诧异。
“你觉得挺好。”庄歆了然,“人忙一点挺好的,对吧?”
“嗯。”他发出个沉闷的音节。
“我当时就觉得你肯定是会来这里的。”庄歆露出点赞许的表情,“你本科的项目老师还说你没考虑好,可能要去港洲,我说怎么可能。”
“……那时候的确在考虑。”元径竹顿了下,想起半年多以前空茫茫的日子。
“不可能。”庄歆坦然地笑,“你是目的很明确的那种人。”
元径竹皱了下眉,很快又松开。
“我跟你其实挺像的。”庄歆说得有意无意,“你以为自己在考虑,实际上早就做好决定了,你想要的肯定会得到,就算你有割舍不下的人或事,也只有别人妥协的办法。”
“你为什么这么说?”元径竹忍不住带了质问的口气。
庄歆毫不顾忌:“我只是觉得你跟我挺像的。”
元径竹不接话了,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眼伽城的景象,灯光浓郁,所以看不清天上是否有星星。
“进去吃饭吧。”庄歆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来之则安之,不要总是自我谴责。”
元径竹又向前跨了个台阶,恍然间听见了重物落地的响声。
它在潜意识里被命名为事实,事实是他其实已经做好了独自来这里的准备,应书鸣理所当然要妥协或追随,只是有时他追不上,还要丢下一些奇怪的理由,让元径竹免责而已。
那么究竟是应书鸣抛下了他,还是他抛下了过去?
自私自我的人究竟是谁。
“进来吗?”庄歆的华人学弟抵着门,音调有点生硬,大概是在伽城长大的,“你还好吗?”
“没事,谢谢。”元径竹低头走过去。
“我叫代卫。”华人学弟咧着嘴,“你真的好厉害,请问你对我们公司有没有兴趣呢?”
不远处飞来个抱枕,砸在代卫的脸上。
“差不多得了!”庄歆在不远处喊他,“别挖我的人!”
第46章 19:动态中断(2)
当地气象组织通知,今年圣诞节伽城气温将飙升至历来第二高水平,太阳和煦过头,旱季的尾巴一点降雨都没有。
生物钟让元径竹在七点准时醒了过来,墙上的温度计显示室内有二十五度。
他关了闹钟,顺便看了眼和应书鸣的对话框。
上次聊天是在半个月前,元径竹发了新年的项目安排,空闲的时间段多了些,应书鸣没什么反应,回了意味不明的单字,跟过去几个月那样,干脆地拒绝了元径竹的电话和视频请求。
他在单人床上枯坐了一会,关掉了聊天软件。
邮箱时不时弹出新的节日邮件,元径竹没太多实感,换到了国内的社交平台上,正好是海市的晚上,动态里挤满了夜间聚会的照片,肉桂苹果红酒依旧风靡,拍照的用途高于享用。
元径竹带着肌肉记忆点进应书鸣一年多没更新的账号,页面空白了几秒钟,出现了错误提示。
按照往常,他会认为这东西做得不太好,当下却觉得心里有点空,好像下楼踩错了台阶。
页面刷新,显示该用户已注销账号。
元径竹只混乱了一个瞬间,比过去任何一次和应书鸣的争吵都轻一点。
他甚至有心打开了衣柜,瞥了眼那条在这用不上的大红色围巾,才给应书鸣发了半个月后的第一句话。
“怎么把账号注销了?”元径竹问得没有情绪。
他漫无目的地在方方正正的小房间里转了一圈,毫无波澜地洗漱吃饭,解决一个星期前买来的吐司和火腿。
手机亮了好几次,应书鸣终于回了消息。
“没怎么用了,就注销了。”
应书鸣语气一样平淡,让他也感受不到任何心情。
“以前的动态呢?”元径竹又问。
对面回复得很快:“就都删了。”
元径竹手里还捏着个面包边,发了很久的呆,没再说什么,把那个总让自己觉得聒噪的动态分享应用卸载了。
租住的房子不超过十二平米,楼上开始播放音乐,友好地跟元径竹预告了新年聚会。
大概是要吵到后半夜。
“今天圣诞节。”他垂着眼跟应书鸣发消息。
应书鸣过了会才回答:“嗯。”
元径竹看着那个字,身体有点失重,头顶上方的鼓点变得明显。
歌曲里的咚声响了几下,戛然而止了。
“哎。”小卷躲在书架后,扒拉这宣传海报。
应书鸣见怪不怪地看了眼。
刚刚发表完成人童话的王姓作家执着于分享会,才有了这场电子刊物的现场签售会。
“这是她文里的话?”小卷指着宣传海报上的大段文字,“有点像短视频鸡汤啊。”
“什么?”应书鸣感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爱是解决一切的办法’,印的这个。”小卷把易拉宝转了个方向。
柳主编扯着工牌走过来,一脸无语的样子:“真的是晕死。”
应书鸣听见她抱怨还有点稀奇:“怎么了?”
“再不接王大小姐的生意了。”柳主编叹气,“辛苦你了,书鸣。”
应书鸣扯着嘴角:“不辛苦。”
“命苦。”小卷替他说完,手指着宣传海报,“用爱解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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