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黑_小花狗【完结】(62)

  书页有点卷边了,封皮是统一的浅蓝色,是不然出版社已经停止发行的儿童读物。

  他带着已经有了答案的猜测,把东西抽了出来,是四年前的跨年刊,首页的小卡片里写着借出在五个月前,他们吃煲仔饭之前,元径竹去了海市的绘本馆。

  看起来没打算还书。

  “嗯?”代卫见他停下来,有点感兴趣,“这是你的书吗?”

  应书鸣尽力平静回答:“这是我们社之前发行的童话集。”

  “喔!”代卫意识到对方也是个需要工作和生活的人,“你是作者?”

  “我是编辑。”应书鸣手指拂过封皮,覆膜破了一小块,像摸到粗糙的伤口。

  “编辑不写文章吧?”代卫客套地笑笑,“我们另一个同事说,国内写文章的最讨厌我们这种人。”

  应书鸣学他开玩笑:“不写也会讨厌的。”

  代卫愣住,收了笑容:“那好吧,我的任务也完成了,等他方便了,我来接你。”

  “谢谢。”应书鸣平静地说。

  “最后一个问题。”代卫变得警惕而严肃,“你打算劝他跟你一起回国吗?”

  应书鸣说不出来自己的猜测,沉默了片刻:“为什么这么问?”

  代卫摸摸下巴:“因为他是我们的赚钱主力,如果你要带走他,我会考虑把你扔回机场,哈哈,开玩笑的。”

  应书鸣身体里还有万千波澜在激荡,脸上却什么都没有:“不会不会,我就是过来看一眼。”

  “好的。”代卫给了漂浮的处理器一个眼色,“这东西你可以报警。”

  应书鸣目送他关门,指腹还贴着那本童话集,倒数第二个故事叫《一只小羊的最终旅途》,作者署名是他。

  元径竹搜集东西的速度很快,可能只认为他写过这篇东西,翻遍了网络又找不到购买渠道,所以才从绘本馆掳走了唯一的借读物。

  这本杂志里有三分之一是他囫囵赶出来的故事,只有这篇署了应书鸣。

  偏偏又是这个故事署了名。

  小卷滚去做行政的责任在应书鸣头上。

  应书鸣刚到不然出版社一年多,近代童话还是主流,童话征文活动突然在小学和中学火爆起来,售卖和广告收入都破了高峰。

  跨年刊的征集搞得风风火火,小卷提了个报大纲再评选的新想法,应书鸣想了没几分钟,立刻同意了。

  报名邮件比海市的雪还厚,他跟小卷认真地读完了简介,选了五十个报名的学生,一一作了回复。

  临近发行半个月,五十个简介收了三篇成稿,剩下的人失踪般的没了音讯,应书鸣翻到有联系电话的作者,结果对面是学生家长。

  对方严厉地谴责了他们的活动,指明现在正是期末考阶段,这类活动已经严重影响复习进度。

  应书鸣傻了半天,闪回了高中时被老师和元径竹他妈拎去罚站的画面,回不过神来。

  小卷在会上急得要哭,认下了错。

  柳主编少见地发火:“想一出是一出,就是想当然了,别哭了,想想怎么办!”

  有同事提出来用先前的废稿补天窗,应书鸣犹豫了几秒,被柳主编骂醒:“哪来那么多废稿,都说废稿了,能用的有多少?”

  他在公共文件夹里翻一些过往的投稿,跟哭哭啼啼的小卷通宵了好几天,把剩下的几十篇写完,署了天真得有点幼稚的笔名,不标注任何学校的信息。

  一只小羊的最终旅途是最后写的,小卷熬得双眼充血、大脑空白,只能干瞪着应书鸣写东西。

  海市的蓝色预警准时到了,应书鸣裹着毛毯,仿佛回到了大学时熬夜赶作业,昏头昏脑地猜想小动物会怎么说话。

  雪下得天地开始发白,应书鸣敲完最后一行,把小卷推醒:“你别感冒了。”

  小卷没醒,趴在沙发椅上换了姿势。

  应书鸣发了会呆,突然对空气说:“我的电热毯呢?”

  校对是柳主编和其他人帮的忙,送去印刷厂才通知应书鸣:“有篇没编笔名,我直接用你的名字了。”

  应书鸣呆滞了,过了会才说好。

  跨年刊受到好评,读者在不然新来的账号下留言,说这期故事立意和文笔都超出了预期,希望这类主题活动能再频繁一些。

  柳主编借着好评留下了小卷,顺便加印了三千本,自掏腰包带着所有人去吃自助餐,算给近期加班的补偿。

  应书鸣睡眠不足、压力过大,喝了两罐不限量的啤酒就昏昏沉沉的,浑身肌肉的美工扛着他半天打不到车。

  小卷在天寒地冻里内疚:“这事给应编打击这么大吗?”

  美工掂了下他的重量,胡说八道:“也许是失恋了。”

  “应编。”小卷问他,“还醒着吗应编?”

  应书鸣垂着头,看上去十分痛苦。

  “真失恋了。”纵使是肌肉男,也会对同事的憔悴感到可怜。

  小卷瞄准远处的出租车,压低声音:“应该不是失恋,之前我听说,他初恋好像挂了。”

  “挂了,什么挂了?”

  小卷殷勤地拉开车门,偷偷摸摸地八卦:“听说是死了。”

  应书鸣摔进后排,朦胧间听见好心的同事报了自家地址,便安心地昏了过去。

  雪天车速慢,他甚至做了个很短的梦。

  他在冰天雪地里跟被撞的那只动物道歉,在心底里反思:“好像也没什么难的,那时候怎么觉得那么难。”

  司机把他摇醒前,他还在对那只死透了的、灰色皮毛的动物说话,说自己的无能,说自己无法对元径竹负责。

  新一岁在醉醺醺的休息日里到了。

  肖慧灵照例打了个电话过来,问他今天准备吃些什么,要去哪里玩。

  应书鸣随口胡诌要加班,窝在沙发里刷手机。

  “我在网上看到你们的童话杂志了。”肖慧灵听出他的意思,“什么时候买本给我看看吧。”

  应书鸣答应下来,随手把电子版的校对稿发过去:“你直接看就好了。”

  “好。”肖慧灵没挂电话,安静了一会。

  应书鸣意识到什么,很自然地撒谎:“晚上跟朋友约了吃饭。”

  肖慧灵才说好。

  应书鸣整个人裹进了沙发里,开足了空调,看了一整天的狗血小说,认为隔壁的青春组确实有些厉害人物。

  没过零点,手机又响了,没人卡着点祝他生日快乐,还是肖慧灵。

  她在电话里纠结了几分钟,还是问:“你还有跟元径竹联系吗?”

  应书鸣眼前的文字跳动起来,变得模糊。

  “应书鸣?”肖慧灵着急地喊他。

  “没有了。”

  通话死寂了半分钟,肖慧灵仿佛跟自己说话:“又长大一岁了。”

  应书鸣以为,他现在应该是被实习生吐槽又老了一岁的年龄。

  “好好的!”肖慧灵声音坚定起来,“别想着以前的事。”

  “什么事?”应书鸣差点以为她要骂人。

  肖慧灵妥协般低低叹气:“你就好好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要是你能碰到元径竹,就跟他再好好说点什么。”

  应书鸣怔住,发不出声音。

  电话挂了,新一岁、新一年、许多年前憧憬的以后到来了,雪里有冰渣、有灰尘,看不出来童话绘本里六角星的模样。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句一直往前走,是一只小羊的最终旅途中靠后的片段。

  应书鸣在卧室无痕的门边摸索了半天,咔地推开了。

  他决志不像元径竹那样侵犯别人的隐私,只是慢慢悠悠地环视了一圈卧室。

  元径竹保守的审美习惯保留到了现在,大部分装饰都是极简的款式,宁愿简陋也不要出错,四件套和灯具比以前在海大附近租房子时的多了质感,整个屋子写满了昂贵。

  他觉得自己不太累,在地毯上坐了一会,接着又躺下来。

  天花板里嵌了块屏幕,旁边有两个黑洞洞的音响,把人惊了一跳。

  应书鸣举起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想象了一会元径竹在这里生活的样子。

  可能和大学时没什么区别,不用闹钟,准点起床,洗澡吃饭都是最短的路径,直到去实习前才会回到床上拿手机。

  有时候应书鸣醒了,就会再浪费半分钟,亲一会他的脸,或者是把他彻底掐醒。

  应书鸣闭了闭眼,不知怎么想起来昨天的吻。

  被咬破的地方还有点痛,摸了下,突然口干舌燥。

  他抬手捏自己的脸,比嘴角更疼,的的确确是真的。

  竟然又来到伽城了。

  应书鸣奔波的肉体和心灵统一了,思考出现在这里的、显然不是线性的原因,无奈地闭上了眼。

  手机响了。

  应书鸣一惊一乍接起来,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元径竹听上去精神很好:“睡了吗?”

  “睡了。”应书鸣老实说,还是不知不觉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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