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径竹明知故问:“醒了吗?”
“醒了。”
他停了两秒:“那你来医院吧。”
“哦,好的。”应书鸣从地毯上爬起来。
元径竹过了会才得意地开口:“我左手好了。”
“能动了么?”应书鸣有阵头晕目眩,在灰扑扑的墙上一通乱摸,找不到出去的门。
“嗯。”元径竹好像拿了好成绩的学生,“也有力气。”
应书鸣一不留神,撞了出去,闷闷响了声。
“你在哪?”元径竹警觉。
应书鸣差点摔倒,抬起脸就看到放在工作台上那本童心:“在你家。”
元径竹听起来又没那么高兴了:“我有点饿。”
应书鸣发现代卫没给他留联系方式,只好凭感觉往医院的方向走,小跑了一段就找到了方向,在便利店不甚熟练地操作了半天,刷信用卡买了一堆冷的热的,拎着塑料袋往里冲。
元径竹瞳孔里全是震惊,半天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应书鸣盯了会脚尖,学着代卫的动作调电动桌,“这些能吃吧?”
速食的肉和牛奶,还有印满了有机标志的蔬果杯。
“你怎么来的?”元径竹单手掰正桌子,皱起眉。
“我好像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应书鸣讨好地笑笑,“不喜欢的你留着吧。”
他不清楚这种讨好出于什么目的,也许是希望元径竹不要再莫名其妙生气,也许是希望元径竹能恢复得快一点。
“过来。”元径竹蹙着眉,颇有压迫感。
应书鸣磨磨蹭蹭地把袋子收好,被拽住一只手。
他跑跑停停,手热得微微冒了些汗,下意识挣了下,没抽出来。
声称饿得要命元径竹表情凝重,死死抓住手里的人。
应书鸣姿势僵硬,任由一瓶牛奶往地上滚。
空气异常静,被包住的一只手变得更热。
元径竹把恢复了知觉和力量的左手当成安全锁,郑重而谨慎:“应书鸣,我问你。”
“啊?”
“现在你能不能留在这里?”元径竹仰起头,如同求索的学生,艰难地作了补充条件,“就是待在伽城,你不想跟我待着也行,如果你觉得压力很大,不用总跟待在一起。”
应书鸣偶尔觉得元径竹做承诺很不懂得挑时机。
说的话也和别人不一样,一点温柔都找不到,而是桥市每年盛夏的台风。
他脸色紧绷,好像准备把应书鸣缉拿归案。
应书鸣手腕被捏得生疼,想起来元径竹手上还没愈合的伤口。
元径竹果然很了解他,也不是那种表面的了解。
“竹子。”他轻声开口,“先吃东西。”
元径竹没有松手的迹象。
“一会就说。”应书鸣觉得他们的动作很别扭,搞不好元径竹的伤口又要出什么问题,惊动隔壁的康复护士。
元径竹木着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儿痛苦的神色。
应书鸣跑得胸口发闷,这会像被戳了一下,刺痛的触感盖掉了手腕的疼。
“其实我没生气。”元径竹挣扎着笑了下,打算把没什么用的自尊心抛弃,“你也可以再甩了我,以前没考虑好,现在情况不太一样,经济上的问题你不用担心,而且项目顺利的话,也不用总待在伽城,你想去的地方,我可以陪你去。”
语速很快,保持禁锢的动作,说的和做的是两码事。
应书鸣身体里的疲倦涌上来,想到西海寺殿里一步一跪的虔诚香客,肯定比自己坐飞机更累。
他放弃了不知目的的抵抗,低了低头。
元径竹像是胁迫的邀请总算中断了,应书鸣碰了碰他的嘴角,如同一片脆弱的枯叶。
他分神半秒,被应书鸣抽走了手。
“应书鸣!”元径竹慌乱出声,脸被一双温热的手捧着固定住。
应书鸣眼眶有点红,离得很近,小声跟他商量:“先吃一点东西。”
元径竹眨也不眨看着他。
“我有买牛奶和面包。”应书鸣语气很好。
第56章 24:重蹈覆辙(1)
应书鸣第二次去元径竹那间略显清寂的豪宅时,把那本童心塞回了原处。
悬在空气里的金属制品微微晃了晃。
他想起来,自己好像也有这么一本书。
那年他坚定地认为,失眠问题应该归咎于十天写了四十个短篇故事,是精神分裂的前兆。
距离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伽城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有次应书鸣在艺术园区里指路,用英文磕磕绊绊说了半天,表达不清楚意思。
他才经猛然发现自己的口语确实烂得像稀泥,接着又想到独自跑去那个站牌下等人时,是怎么找到路的。
不过他很快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从去年年底持续至今的失眠变成了更大的困扰。
小卷转了岗,内心还受着煎熬,认为应书鸣被那次主题活动吓得留下了后遗症,童话征稿活动迟迟没有找到广告商,创办了半年之后正式流了产,成为了不然出版社不再提起的话题。
应书鸣短暂地混乱过,但总算还是清醒。
这段工作上的小插曲并没有那么大的伤害,甚至不如在楚大挂门专业课来的焦虑。
于是他自我观察了两个星期,在开春时挂了睡眠科。
睡眠科从护士到医生都很温柔,生怕刺激患者本就脆弱的神经。
“工作压力大啊?”
应书鸣想了想:“还好。”
“那是最近有什么事喽?”
童心差点捅破不然出版社天窗的事已经过去好几个月,应书鸣摇头,认为这不能算件大事。
“没啥问题啊……”医生研究他的体检报告,“去散散步、跑跑步呢?”
应书鸣替自己的一把懒骨头找借口:“之前骨折过,不能运动。”
医生瞪着他,怀疑他在找茬。
“那你看看卧室里干扰你睡觉的东西呢,比如吃的玩的 ,强光和杂物,都会影响睡眠。”
应书鸣答应下来,笑出了一股掩耳盗铃的意思。
他出了医院,自费买了风很大的安睡软糖,被齁得更焦虑了。
凌晨三四点,老小区里的路灯还温吞地亮着。
应书鸣睁开眼又闭上,已经对时间的流逝没什么感知,拿起手机看了几天,天就快亮了。
屏幕光亮起继而熄灭,映着角柜上的东西,最上方是几张拍立得,胶纸隐隐反光,元径竹在郁郁葱葱的公园里揽着他的肩,在照片里挑着眉,朝他笑得意气风发。
应书鸣坐起来,麻木地扫了一圈卧室,有点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快记不清元径竹的样子了。
他下床时头重脚轻,差点摔跤,好一会才摸到开关,灯亮了。
虽然应书鸣不认为自己是个病人,还是遵照医嘱,把卧室里散落的照片给收了起来,贴墙而上的暑假上有本元径竹遗留在他包里的计算机工具书。
他徘徊了两步,把书也抽了出来,一同放进纸箱,塞到了床底。
应书鸣躺了回去,喘着气平复心跳,回顾着真本书跟他颠沛流离的日子,从楚大回了桥市老别墅,又在港洲的小阁楼里呆了大半年,跟着他回了海市,从群租房转移到买的这间小房子里。
他甚至没有翻开过,大概知道看不懂,而这上面也不会有元径竹的名字,它只不过是个意象、是个念想、是个实现概率不断下降的梦而已。
应书鸣把它收好,再次闭上眼。
恢复右手力量的训练看上去十分滑稽。
元径竹尝试了两次,阴着脸要把应书鸣赶出去,受到了护士小姐取笑。
应书鸣抱着他的衣服,头也没回就走了。
元径竹愣了愣,有点失落。
恢复训练和普通健身房里的方式很像,往元径竹手里塞了个果篮,再让他自然曲臂。
他提起来一次,护士就往果篮里随机添个水果,要么是一颗草莓,要么是一个柠檬,直到再也提不起来。
元径竹觉得这动作傻得冒泡,跟上厕所归类到同个领域,不能被其他人看见。
康复室的侧面开了个狭长的小窗,玻璃一尘不染,应书鸣靠着墙,看着他咬牙切齿地用果篮做运动。
右手大概也恢复得不错。
他直勾勾地盯着元径竹的背,额边的汗一颗一颗像倒计时落在地上,心里有点乱。
一回头,旁边的长条窗边也站了个人扒窗户,没穿医院的制服,头发都半白了。
应书鸣纠结了半天,发现对方看上去更纠结。
“你好,不好意思?”他尝试阻拦对方的偷窥行径。
对方早就发现他,转过头来:“你是竹的朋友吗?”
应书鸣觉得这里的华人数量也没有少到他必须承认不可:“你有什么事?”
对方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擦擦额头的汗。
“因为无法联系AIHH,我想知道他身体情况如何?”他说得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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