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养的。”卖家听上去很骄傲,“你要吗?”
他摇头婉拒,估算着时间,准备离开这个对应书鸣一无所知的小镇,所有人都认得肖慧灵,说她跟丈夫十分恩爱,开车很猛,应该是有个儿子。
应书鸣在这里的下落居然是个应该。
元径竹心底有种隐秘的愤怒,不确定是因为应书鸣的毫无音讯,还是出于其他人对他的漠视。
他在机场附近的酒店里烘干了衣服,临时改变了决定,中转回了趟桥市。
宿陈刚变成文化专员,忙着伺候领导,鞍前马后的缝隙里给元径竹打了个欢迎电话。
元径竹有点感冒,口气很恶劣:“应书鸣在哪?”
“啊?”宿陈傻了两秒,演技很差地装信号太烂,“你说什么?”
“应书鸣在桥市吗?”元径竹出了火车站,发现外头的土路已经翻天覆地。
宿陈倒没有支支吾吾,确定地回答:“不在的。”
“他在哪?”元径竹伸手拦了辆车,报了个地址。
对面的人又哑巴了,过了好久才解释:“其实我也不清楚。”
元径竹坐上车,情绪的沮丧和身体的酸痛叠加在一块,让人觉得精疲力尽。
他感觉到了什么,很直接地问出了口:“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会休学?他会去港洲?”
“竹子,你俩都是我朋友。”宿陈无奈,“有什么话还是你俩直接说,比较好。”
元径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很不屑的冷哼。
“我对不起你。”宿陈憋了很长的一口气,败下阵来,“你俩的东西我没保管好,是我不对。”
“这个没事。”元径竹就事论事,说得干脆。
宿陈沉默了半分钟,还是说:“书鸣之前是在港洲,现在在干啥我也不清楚,你别问我了。”
元径竹没再逼他,甚至开具了一封口头谅解书:“没关系,还是谢谢你。”
宿陈听得毛骨悚然,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元径竹已经挂了电话。
出租车稳稳当当地停了,司机见了他手里的现金,有点嫌弃:“会扫码不会?”
元径竹心情实在太差,一个多余的字都懒得说,把钱塞进了小格子里:“不用找了。”
小区外教工宿舍的招牌已经拆了,靠近入口多了几个小摊贩,是学校保安最常驱赶的垃圾小吃。
林斯语快要退休了,排课很少,没事的时候都待在家里。
元径竹敲门很有规律,打开门时她还有点不敢相信,脸上的错愕迅速变成了惊喜。
“你怎么直接回来了?”林斯语扶着眼镜,上下把他看了好几遍,觉得元径竹看起来有点狼狈,“是碰到什么事了吗?”
元径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大步跨进客厅,余光扫过原先住着的卧室,门紧闭着。
“你吃饭没有?”林斯语跟他说话的口气好了不少,“家里没有菜了,我去楼下买一点。”
“我不吃了。”元径竹言简意赅,“拿点东西就走。”
林斯语的笑容顿住,表情变得很难看:“哦,拿什么啊?”
元径竹本来想着拿了东西就走,莫名其妙想起在港洲时,别人对肖慧灵的评价。
他停下来,眉头压得很低,问林斯语:“你跟那个人还联系吗?”
“他是你爸爸,不能这么叫他。”林斯语挂脸,“正好你回来,跟他打个电话好了,他肯定高兴。”
元径竹毫不意外地冷笑:“这你都能忍下去?”
“你又在说什么?”林斯语带着点嗔怪他的意思,“要不然你还是吃个饭吧?”
“你到底要不要跟他离婚?”元径竹无视她警告的眼神。
林斯语收起笑容,目光阴郁:“怎么会有孩子整天想着爸爸妈妈离婚呢?”
元径竹对这句话已经失去耐心,甚至有点厌烦:“这样有意思吗?”
“那什么是有意思?”林斯语拔高音调,“像你一样,不跟家里联系,把爸妈忘了个干净,出去跟人不三不四的有意思,是吧?”
“……”元径竹惊讶地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她的喜怒无常,“当我没说。”
林斯语难以接受地看向他:“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身上存在的问题,才让我们一家人离散了。”
“他没把我们当成一家人。”元径竹彻底力竭,“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明白?他不离婚不是因为对你还有感情,他怕影响自己升官,他不想认我也是一样的。”
林斯语毫无防备得被戳破,震惊之余才恼怒起来,拦住他的去路:“你把这些话给我收回去。”
元径竹皱着眉,没说什么,盯着紧闭的卧室。
“你别想了。”林斯语好像发现他的想法,“房间我给你锁了,你给你爸打个电话,我就让你进去。”
元径竹不可置信地看她。
他做决定很迅速,与林斯语弓张弩拔地对视了一会,转身就走了。
林斯语声音尖锐,在他身后说:“你要这样一意孤行就别后悔,将来你也别后悔。”
元径竹没回头,浑身都是对世界乃至宇宙的不解,不明白应书鸣什么都不说,不明白林斯语非要坚持的。
他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感觉肩上的包突然很沉,压得人喘不上气。
元径竹得出了这个世界不太公平的结论,林斯语不在乎他爸的错误,等了一个又一个春节,而他什么都没做,应书鸣就不要他了。
列车即将启动,元径竹又接到了宿陈的电话:“我好了,你在哪呢,我请你吃个饭。”
元径竹笑了笑:“已经走了,我去转机。”
宿陈愣了半天:“就走了吗?”
元径竹很少这么狼狈,想了想好像很多狼狈都是因为应书鸣,一时间悲从中来,变成了怨念和愤怒,在胸口聚成了熔岩。
“你带句话给应书鸣。”
宿陈瞒不下去,立刻答应。
他几乎没什么犹豫,说得简短而清晰:“让他别担心,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了,我现在特别恨他。”
宿陈结结巴巴地想劝解,没什么效果,得到了轰隆隆的回声。
列车毫不留恋地进了隧道,切断了通话。
应书鸣来时就听代卫说,元径竹住的病房有整个城市最好看的夜景,占了房费的一半。
他没认认真真看过晚上的景色,目光也总被监控仪跳动的数字吸引。
元径竹情绪激荡又落下,跟他并肩坐在对着天色的沙发边。
眼前没有夜色,只有一点儿夕阳。
晚霞接近于玫红色,在云层之间洇开。
应书鸣发了会呆,垂在沙发上的手突然被握住。
元径竹的掌心有点粗糙,已经不烫了,只是轻轻地抓着他。
“应书鸣。”他平和地开口,只是看向远处,“我有认真思考。”
“你思考什么?”应书鸣忍不住笑了笑。
元径竹侧过脸,看上去无比镇定:“你说我们不合适,说到现在,好多年了。”
应书鸣摸摸鼻子:“……哦。”
“我最近有想清楚,不过只是一部分。”元径竹说得很确定,露出写下答案时的那种自信。
“哪部分?”应书鸣也看他,似乎有点好奇。
元径竹脸色变得严峻,慎重地说:“我们性格差得太多,以前我不太能理解你,这是我不对,很多时候希望你做这个做那个,却没有陪你,也是我不对。”
应书鸣表情变了一些,恍惚地望着他。
“你讨厌我总是生气,觉得很累。”元径竹说到这里,扯了扯嘴角,有点挑衅地笑了,“可能我一辈子就这样,改不了了,但是我从来没有真的生你的气,有时候我只是讨厌我自己这样。”
他说得有点艰难,捏了捏应书鸣的手指,又松开。
“我只是有点恨我自己。”元径竹苦笑了一下,“跟你没有关系,你不想再见我也很正常,因为我说话不算话,每次都是。”
应书鸣跟着他也笑了笑,鼻子有点酸。
“我身上有很多不好的东西,你肯定也清楚。”元径竹垂着眼,盯着被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我因为这些东西也付出了很多代价,我很感激即便这样你也没有把我抛诸脑后。”
他停了停,放开了应书鸣的手:“谢谢你来看我。”
应书鸣眼睛弯了下,眼泪自然地流下来,语气轻快:“不用客气。”
余晖散尽,天彻底黑了。
空中一点粉色都没有了,积淀成了落寞的深蓝色,远处的霓虹逐渐清晰,的确是价值高昂的景象。
第58章 25:一枕仙游梦(1)
出院前,负责康复的护士小姐推着一瓶香槟走进来,兴高采烈地跟他们说恭喜。
应书鸣手里抓着账单,瞳孔震着,直直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冰桶里塞满了冰块,摆了束还在滴水的鲜花,几样东西晃荡着发出细响。
元径竹见怪不怪地说了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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